雪停了。
阳光淡薄如雾,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风刮在脸上,干冷,像刀片割过一样,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冷得发疼,像吸进了一小片冰。
老南街的屋檐下,冰凌一排排挂着,在光里反着亮,尖尖的——像一排倒挂的牙齿。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被压缩了。
只剩下一声低沉的咯吱,像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母亲送我到老南街口。她穿着黑色羽绒服,红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她催我走,”快走吧,车要来了”,呼出的白气从围巾边缘溢出,在空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我走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街口。
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红围巾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我站在路边,又过了一会儿才走。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在站牌下跺了跺脚,冷从鞋底往上窜,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肚。
站牌的金属杆冰凉,我握了一下又松开,手掌上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买羽绒服和篮球鞋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话:“这当爹妈一年到头,谁给你添块破布。”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我没有接话。羽绒服的领子蹭着脖子,布料新——有点扎人。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三谷。宏达大酒店。隐藏分区。40G。
永久地址
***
平海广场上,我和母亲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行人稀少。
积雪在脚下吱嘎作响。
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冻住了。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远处有几只鸽子在雪地上跳,留下细碎的爪印,像一串串小小的竹叶。
母亲说戏协不管剧团,”咱自个儿的事。”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但语气很笃定。
“文化局不也管?”
她愣了一下,扒下围巾——看着我——围巾内侧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升起来,”你个学法律的反倒问起我来了。”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警觉,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我看到了。
“随便问问。”
她白我一眼,”它们手伸得可够长。”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的脚尖在雪地里拧了许久,雪被碾成了冰,硬邦邦的。她笑着捣了捣我,”你呀——别老皱着个眉。”
我抬起头,想从她脸上读到什么。但她已经把围巾重新裹上了。又只剩下两只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呼出的水汽,亮晶晶的。
***
周六考四级。
考场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暖气烧得不够,脚冷——脚趾在鞋里蜷着,脚底的凉意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有凉水从脚底慢慢渗进来。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虫鸣。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阳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干枯的手指在抓挠什么。
我把该填的空都填了上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