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午后
我从平阳坐长途车回来。
三小时的车程。
窗外从城市变成县城,又从县城变成乡镇。
路边的雪还没化完——一堆一堆的,灰白色的,靠在墙根和树根底下。
冬末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小,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车厢里有一股柴油味和旧座椅布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我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外面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灰黄色。
到了平山县车站。
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候车室,门口的台阶有几块已经碎了。
几辆三轮车停在出口处,车夫缩着脖子在等客。
有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改的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
那股甜味在冷空气中飘散开来。
我吸了一下鼻子,冷空气钻进鼻腔,有点刺痛。
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人民医院。
住院部四楼。
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发冷。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84消毒液混着某种药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楼层。
从楼梯口拐进走廊,一股热浪扑过来——病房里的暖气比走廊足一些,温差在身上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我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擦擦声。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病床,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在和家人说话。
那些画面从两边掠过,像是一格一格的幻灯片。
到了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伸手推门之前,先顺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看起来比上个月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往下塌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被子盖到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
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皱着眉头,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动。
另一张床是空的。
母亲不在病房。
我推门进去。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走到奶奶床边,看了看床头卡,血压、心率,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