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极殿里静得只剩下漏刻的水声。
德妃跪在丹墀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半天没敢抬起来。
她方才把话都说尽了,说九儿年纪小,说安仪宫冷清,说苏家肯卖力,说得声音都抖了。
她原没指望能成,这一趟来,是抱着挨一顿斥的心来的。
李鸿影坐在御案后头,翻着手里一册折子,翻完一页,又翻一页。等她把话说完了,他才抬了抬眼皮。
“淮西三郡,你要?”
德妃心里一紧,忙又伏下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替九儿求个安身的地方,远些近些都不要紧,只求别教他一个孩子在宫里悬着。”
李鸿影没接这句。
他搁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道:“淮西那三个郡,原先是康王的封地。朕把常王留下的南边郡国给了他,他那三个郡,自然就腾出来了。”
德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听懂了,南边的郡是给康王的新封地,淮西三郡收回朝廷。
“朕本来想把淮西给九儿的。”李鸿影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奈何九儿太小,总归不放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德妃的头顶上。
德妃的心沉了沉。
“臣妾……”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鸿影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朕想了想,南边那几个郡,给了老九不合适。雨大,地远,一个孩子看不住,反倒添乱。”
德妃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给你两个。”李鸿影说,“淮西三郡,头一个承昭郡,第二个丰乐郡,划到端王名下。第三个怀照郡,收归朝廷,另行派人。”
两个郡,都是淮西的郡,离京畿近,地也肥。她这些年求下来,头一回得的是这样的实惠。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臣妾替九儿,谢陛下天恩。”
她一连磕了三个头,磕得额角都红了一片,才被内侍扶起来。
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裙裾扫过丹墀,人晃了一晃,硬是撑住了。
她退到殿门口,又回身跪了一次,才扶着宫人的手,一步一顿地出了干极殿。
殿外的日头毒得晃眼。
她站在廊下,把那道新誊的旨意抄本攥在手里,纸都被汗浸软了一角。
淮西两郡。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燕王府的书房里,一炉香只燃了半截。
李翊把外边递来的信笺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底下坐着的几个人。
都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一个管着府里书信往来的记室,一个常年替他在外头跑腿的管事,还有一个,是跟了他三年的幕僚齐先生。
“常王留下的南边五郡,父皇全给了七弟。”李翊开口,声音不高,“淮西是他原来的封地,腾了两郡给九弟,剩下一个收归朝廷。”
底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先开口。
齐先生略一沉吟,道:“殿下,七殿下这一趟,去得蹊跷。南边那五个郡,地是好地,可到底比不得他原先的淮西。父皇拿淮西去换常王的旧地,把七殿下从京畿边上挪到南边去,这一步,不只是安置他。”
李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往下说。
“常王旧部,大多在南边几个郡里。”齐先生道,“七殿下一去,那就有了正经主子。若是他属官里再塞进几个当年跟常王有旧的人,那这道旨意,可大有乾坤。”
李翊盯着桌上那截燃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道,“七弟这一趟,是替父皇看着南边。”
齐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翊没再追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