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深处,暖阁内沉香袅袅。
孔青黛跪伏在织锦地毯上,额头贴着手背,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她自幼在孔雀一族旁支长大,深谙寄人篱下的生存法则。
自打在飞舟上将身心尽数托付给那位年轻的少主,她便恪守着妾室的本分,凡事皆以鞠景的安危利害为先。
若换作旁人要设局加害夫君,纵然粉身碎骨,她也定要拼死示警。
然而眼下这桩事,当真是修仙界立宗数万年未曾有过的奇闻。
孔素娥是何等人物?
那是威震九洲的孔雀明王,太荒正道魁首,更是刚刚跨入金仙境的绝世大能,素来清冷孤高,容颜倾绝天下。
这样一位云端上的神仙人物,竟要褪去无上光环,隐姓埋名委身给自家徒弟作妾。
孔青黛暗暗思忖,这等美事落在寻常修士头上,便是九世修来的福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害处。
修真界寿数漫长,大道独行,师徒结为道侣者虽少,却也算不得大逆不道,无非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罢了。
可是,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宫主,行事为何这般鬼祟周折?
“放心罢,此事于景儿有百利而无一害。”孔素娥的紫宸凤眸垂下,话语中透着少见的温和,试图抚平眼前女子的惶恐。
孔青黛心头怦怦直跳,低声道:“回禀宫主,弟子自然明白宫主对夫君的照拂。只是……只是此事关乎重大,为何不能明言相告,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着实想不通透。
平日里在寝殿之内,宫主对夫君那般宠溺纵容,夫君亦是百般顺从依恋,两人相处亲厚融洽,外人瞧着便如深宫母子一般融洽。
倘若当真有了男女之意,明言赐婚便是,何至于要孔雀一族的旁支女修出面举荐,还要隐去本来面目?
难道是这位正道魁首设下的考校心性之局?抑或是为了防备北海龙宫那位凶名赫赫的龙君?
孔青黛脑中念头百转,殊不知自己这一番欲言又止的迟疑神态,落在孔素娥眼中,便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往心窝里扎。
孔素娥脸色沉了下来,衣袖下的双手微微收拢。
她堂堂大乘金仙,放下所有体面在静室中泣血表白,甚至宽衣解带献出仙乳相救,结果却被那逆徒搬出“师徒名分”、“恪守本分”的大义严词推拒,吓得那小子连滚带爬逃出三花静室。
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传扬出去,她这数百年积攒的威严便要荡然无存。
在弱水那魔女面前丢尽颜面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在这晚辈侍女面前现眼?
“不该问的,便休要多嘴。”孔素娥转过身来,凤眸冰冷,“孤做事,自有孤的考量。”
孔青黛身子微颤,只觉那股迫人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急忙改口道:“弟子失言,请宫主责罚。敢问宫主,夫君此刻可在静室?弟子这便去向夫君请安……”
“慢着!”孔素娥慌忙出声喝止,雪白的颈项上悄然浮起一抹浅红。
她强自压住紊乱的心绪,拂袖道,“他刚刚突破化神中期,道基未稳,此刻正在闭关静养。你若是贸然前去提及纳妾举荐之事,他……他必定心生疑窦,当场拒绝。”
“心生疑窦?”
孔青黛跪在地上,心神剧震。她天资聪颖,心思缜密,捕捉到孔素娥这番慌乱遮掩的神情,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识海中轰然炸响。
宫主方才脱口而出的,分明是“他会拒绝”!
并非考校心性,亦非外敌当前设下的杀局,而是这位不可一世的孔雀明王,当真向自家夫君吐露了爱意,并且……被夫君给硬生生回绝了!
孔青黛只觉天旋地转。
在她自幼听闻的宗门典籍与长辈私语中,孔素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子,眼高于顶,太荒各路豪杰天骄皆入不得法眼,故而数百年独身悟道。
谁能料到,这位神坛上的神女动了凡心,竟也会如凡俗痴情女子一般求而不得,甚至被逼得以李代桃僵之计暗度陈仓!
夫君竟然连金仙境界的宫主都敢推拒?这太荒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家男人不敢干的?
“你莫要胡思乱想。”孔素娥瞧着孔青黛那副呆滞的神色,哪能猜不到对方已然洞悉真相。
强烈的羞窘之意涌上心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声道,“你只管替孤办妥身份玉牌与族谱录名,以孔雀一族隐世天骄的名义,将孤送入他的后宅。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休怪孤门规无情。”
“弟子遵命!弟子这便去宗人阁调取玉牒,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孔青黛冷汗涔涔,连忙叩首,恨不得立刻化作遁光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