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分,台北下过雨的街道还残留着水光。
林予曦站在中山北路的巷口,手里握着手机,萤幕亮着那则白天收到的讯息。
下次别再用公版台词了,很难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个傍晚,在厨房切菜时看,在书店回复厂商讯息时也看。
周奕丞今晚有应酬,不会回家吃饭,他出门前只说了一句今晚银行有餐叙,你早点睡,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公事。
她没有回应,只点了点头,替他把烫好的衬衫递过去。
等到大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夜色变深。
她传了地址过去。
对方回得很快,是一间位于赤峰街尾的清酒吧,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悬在木门前的暖黄纸灯笼。
林予曦换掉身上的家居服,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洋装,外面套上驼色大衣。
她对着镜子补了一点口红,却又用指腹将颜色晕淡,好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刻意赴约。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把话说清楚,去把那个在咨商所等候区产生的荒谬共鸣还原成一次普通的对话。
可是在计程车上,她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车窗外的霓虹一块块往后退,雨后的柏油路面映着招牌的残影,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底片。
清酒吧比她想像中更安静。
推开木门时,门铃轻轻响了一声,桧木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内只有六个吧台座位与两张小桌,灯光压得极低,墙上挂着手写的酒单,背景播放着细碎的黑胶杂音。
陈劲宇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吧台角落,他换下白天的深蓝衬衫,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的旧手表。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替她拉开身旁的高脚椅,动作自然得不带任何暧昧,却让林予曦的肩线在瞬间绷紧又放松。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白天在电梯里更低一些,可能是酒精还没开始,也可能是空间太安静,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清晰。
嗯,差点找不到。
林予曦坐下,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的针织洋装贴着她纤细的锁骨与手腕,布料柔软,却让她的体温显得更明显。
吧台内的职人无声地递上温热的毛巾与一小碟盐昆布,她道谢时手指有些凉。
陈劲宇替她点了一合纯米吟酿,酒壶是陶制的,斟出来时在小小的瓷杯里晃出清澈的光。
他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眼下的疲惫在暖光里反而显得更深邃,下巴的胡渣没有刮,像是刻意保留的粗糙感。
两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听着炭炉上烤鱼的滋滋声,还有远处巷子里偶尔驶过的机车声。
台北的夜在这个角落被隔绝了,高楼的压迫与捷运的拥挤都被木门挡在外面。
白天那样算不算很失礼。
林予曦先开口,她垂着眼看着杯中的酒面,声音很轻,听起来像自言自语,我偷听了你的咨商,还笑出来。
梁老师如果知道,一定会说这是典型的逃避,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陌生人身上。
陈劲宇笑了,那笑容牵动他眼角的细纹,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在仁爱路大楼里体面的建筑师。
他摇摇头,拿起酒杯与她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