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看路,不怕摔吗?”
萧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不会摔。”
“为什么?”
萧月看着前面的山路。“他看的不是花轿。是他娶的人。”
墨宣想了想。娶的人。他想起萧月说过,师傅给他取名萧月,以萧山为姓,以当晚的明月为名。他想起萧月每年清明去给范师傅扫墓,跪在坟前磕头,额头碰到泥土,起来,再碰到,再起来。他想起萧月每年腊月三十过生日,墨宣给他煮粥,他喝完了说“还行”。他想起萧月每年七月十二给墨宣过生日,从袖子里变出小泥人、香囊、桂花糕、荷花。他想起萧月抱着他走山路的时候,手臂很稳,心跳很慢。他想起萧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样子,白发在月光里银亮亮的,绿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月亮。
他想起这些,心跳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乱乱的,没有节奏。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以为是走山路走累了,心跳快了。他放慢了脚步,深呼吸,心跳还是乱。他又看了萧月一眼。萧月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墨宣看着那个背影,心跳更乱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桂花糕已经凉了,草纸上渗出油渍,桂花的香气还是很浓。他把桂花糕捧紧了一些,不让它凉得太快。
回到竹屋的时候,小狸蹲在院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跑过来蹭墨宣的脚踝。墨宣弯下腰把它抱起来,小狸窝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萧月走进灶房,生了火,烧了水。墨宣抱着小狸坐在灶前,把桂花糕打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月,一半自己拿着。
萧月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墨宣也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很软,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又想起了新郎的眼睛。那种挪不开眼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那一个人的目光。他嚼着桂花糕,看着萧月的侧脸。萧月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粥,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墨宣想,如果他娶一个人,他的眼睛会不会也挪不开?如果那个人是萧月?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心砰砰跳,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萧月一定能听见。他低下头,假装看小狸。小狸正在舔爪子,舌头粉粉的,一下一下的。墨宣看着小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念头。那个人是萧月?他怎么会想这个?萧月是哥哥,不是娶的人。男人不能娶男人,这是不对的。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可是那个念头又回来了。像一只猫,你赶它走,它又跑回来,蹲在你脚边,看着你。墨宣看着脚边的小狸,小狸也看着他。金黄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映着他的脸。墨宣想,如果萧月不是哥哥,如果萧月不是男人,如果他可以娶一个人,他会不会娶萧月?他想了想,然后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了很久,想了很深,想出来的答案是——会。
墨宣把脸埋进小狸的背上,小狸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有阳光的味道。他在心里说:这是不对的。萧月是哥哥,萧月是男人,萧月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长生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是不对的。可是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的脸还是很烫,他的脑子还在想萧月。
萧月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墨宣。墨宣把脸埋在小狸背上,不肯抬起来。
“怎么了?”萧月问。
“没什么。”墨宣的声音闷闷的。
萧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收了碗,去灶台边洗。墨宣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站在灶台前,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袍在灶光里泛着暖色。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微微动着,很轻,很稳。墨宣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又快了。他想起了新郎看花轿的目光。挪不开眼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那一个人的目光。他现在懂了那种目光。不是新郎看花轿,是他看萧月。
墨宣低下头,把脸埋回小狸的背上。小狸打了个哈欠,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到萧月脚边蹲着了。墨宣一个人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那天晚上,墨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小狸趴在他胸口上,打着细细的呼噜。萧月坐在竹椅上看医书,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墨宣翻了个身,面朝萧月。萧月的白发垂在肩上,绿眼睛专注地看着书页,手指慢慢翻过一页。
“哥哥。”墨宣说。
“嗯。”
“今天那个新郎,他为什么一直看花轿?”
萧月翻书的手没有停。“因为他在看他要娶的人。”
“娶的人很重要吗?”
萧月的手停了一下。“很重要。”
墨宣想了想。“有多重要?”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小狸在墨宣胸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比命重要。”萧月说。
墨宣没有问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了眼睛。萧月说的“比命重要”,他知道是真的。不是萧月说真话,是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萧月对他来说,比命重要。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不知道这叫不叫爱,不知道男人能不能爱男人。他只知道萧月比命重要。他只知道他看萧月的目光,也挪不开了。
小狸在他胸口上打了个细细的呼噜。墨宣摸着它的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明白了,但又不完全明白。他知道自己对萧月的感觉,和萧月对他的感觉不一样。萧月看他的目光,是哥哥看弟弟的目光。他看萧月的目光,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目光。那是什么目光?他说不上来。像新郎看花轿?不像。新郎看花轿,是要娶她。他不想娶萧月,他没有想过那么远。他只是想每天看见萧月,每天听见萧月说“嗯”,每天和萧月一起走山路,一起练剑,一起喝粥,一起看月亮。他想和萧月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一直。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爱。他没有爱过别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萧月在他心里,比别人重。重很多。比命重。
萧月把油灯拨暗了一些,翻过一页书。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墨宣听着那声音,摸着怀里的小狸,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的手还攥着被子,被角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萧月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嗯。”萧月在黑暗里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