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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温泉2（第2页）

“嗯。”

“今天的温泉，水比昨天热。”

萧月切菜的手没有停。“嗯。”

墨宣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小狸。小狸把脸埋进他的胳膊弯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墨宣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后脑勺，小狸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萧月加了根柴，火又大起来。火光跳动着，把灶房的墙壁照得红彤彤的。墨宣坐在灶前，看着火，想起了萧月在水里的样子。白发贴在背上，水汽笼着他。他在墨宣旁边坐着，呼吸很轻，很匀。墨宣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但他们在一起。在同一个池子里，隔着水汽，听着同一个水声。

墨宣把脸埋进小狸的背上，笑了。

“哥哥。”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明天还泡温泉。”

“好。”

墨宣把脸从小狸背上抬起来，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站在灶台前，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袍在灶光里泛着暖色。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微微动着，很轻，很稳。墨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移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好看，想多看一会儿。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他每天练剑，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他每天泡温泉，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他每天跟在萧月后面，走过山路，走过竹林，走过一年又一年。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去。

萧月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过身，看见墨宣在看他。墨宣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坐在灶前，手里摸着小狸，看着萧月。萧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他走过来，在墨宣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两个人并排坐着，和刚才在温泉里一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小狸从墨宣膝盖上跳下来，跑到萧月膝盖上，转了两圈，蹲下来。萧月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小狸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像一首很小很小的、很老很老的歌。

墨宣听着那首歌，看着灶膛里的火，想起了今天练的剑法。第三十六式，最后一式，剑从下往上挑，手腕一转，剑尖画出一道弧线。他练了四年，今天终于觉得顺手了。剑尖不抖了，弧线是圆的，收剑的时候，剑鞘没有发出声音，剑刃滑进去，很安静。他收剑的时候，萧月在灶房里。萧月没有看见。

“哥哥。”墨宣说。

“嗯。”

“我今天第三十六式练顺手了。”

萧月摸着小狸的手没有停。“嗯。”

“手没抖。弧线是圆的。收剑的时候没有声音。”

萧月没有说话。墨宣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说了。

“明天练给我看。”萧月说。

墨宣愣了一下。他看着萧月。萧月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绿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墨宣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墨宣躺在床上，小狸趴在他胸口上。萧月坐在竹椅上看医书，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墨宣翻了个身，面朝萧月。萧月的白发干了，垂在肩上，绿眼睛专注地看着书页，手指慢慢翻过一页。

墨宣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了眼睛。小狸在他胸口上打着细细的呼噜。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墨宣听着那细细的呼噜声，听着萧月翻书的声音，听着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他想，明天练剑的时候，萧月会站在院子里看他。他会把三十六式从头到尾打一遍，手不抖，弧线是圆的，收剑的时候没有声音。萧月会说“还行”。他想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小狸的背。小狸在梦里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胳膊弯里，继续睡。墨宣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狸的背上，灰黑色的毛在月光里泛着银光。萧月放下书，看了一眼床上的墨宣。墨宣睡着了，嘴角翘着，小狸趴在他胸口上，缩成一个团。萧月把油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月光还在，照在床上，照在墨宣脸上。萧月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萧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他想起墨宣说“明天练给我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眼睛里见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光还在。光在墨宣眼睛里。

萧月闭上了眼睛。竹叶还在响。他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