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水。
昨天晚上她自己睡在主卧,前天晚上在西捷然那边,周二那次是在他这儿,后半夜他又起来了一趟,听见隔壁有很轻的抽气声,一下一下压着,压得整段呼吸都不成句。
他那时候站在走廊上,等没了声音才回房。
“再按一下。”他伸手隔着毛巾,在她两边眼尾各轻轻压了压,“这边肿得厉害。”
徐萦坐在那儿,毛巾还盖着眼睛,手乖乖举着。
周执玉从桌下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那双棉拖又往她脚边推了推。
餐厅的门响了一下,路驰出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还是散着的,额头那撮依旧翘着,怎么都压不平。
“怎么了这是。”
“水喝多了。”周执玉说。
“哦。”路驰看了那毛巾一眼,又看了一眼徐萦举着毛巾的手,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徐萦在毛巾底下没吭声,耳朵尖慢慢红了。
桌子上的菜已经摆齐了。
木须肉、荷塘小炒、清炒豌豆苗、荷兰豆炒鱿鱼、土豆烧排骨,中间一只白瓷盘里躺着整只清蒸兰花蟹,壳红得发亮,旁边放着一小碟姜丝米醋。
最后端上来的山药牛肉汤,白瓷锅,汤色清亮,只飘了几段芹菜。
周执玉先打了一碗汤,把青菜都挑到了一个骨碟里。
满桌子菜,没有一样是她咽不下的口味。豌豆苗清甜,荷塘小炒里放了嫩藕,鱿鱼切的花刀,炒得刚刚好断生。
他们几个口味都淡,只有她一个人,甜咸麻辣来者不拒。周执玉做菜从来不重口,唯一会多撒一点盐的时候,是对着她这一碗。
毛巾拿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只是那圈肿淡了一些。
徐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
她嚼了两口,视线不知怎么又飘到了手机上。屏幕扣在桌布上,黑黑的一片,可脑子里的陌生女人还没消失。
徐萦把排骨咽下去,忽然觉得这块肉没什么味道。
周执玉把放凉的汤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喝汤。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口的闷被化开了一道,酸酸地往外泛。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抬头。周执玉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碟,里面是一整碟拆好的蟹肉,白的,黄的膏都挑干净了,只留了最好看的几块。
他把碟子放在她手边,又坐回去,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说话。
“笨手笨脚,蟹壳都拆不利索,坐这儿瞪着它,它能自己进你嘴里。”
“我又没说要马上吃……”
“不想吃你盯着它看半分钟。”他瞥了一眼那碟蟹肉,“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周执玉没再问。他把那勺汤慢慢咽下去,眼睛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口那片光上,停了一会儿。
徐萦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点甜就顺着舌根爬到了心口上。
路驰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扒饭,伸筷子在排骨盘里挑了一块最大的,随手放进她碗里。
“吃。”
“我有了。”
“你饭量什么时候变小了,再吃一块。”他一边说,低头继续扒饭。
桌面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响的声音。窗外有风,把客厅那扇半开的窗吹得晃了一下,纱帘底边离开地板又落回去。
满桌菜香一阵一阵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