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诺推开门,挂在门后的铜铃“叮铃”脆响。
一股混合着奶精、香精和空调冷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店面很小,只有窄窄的一条吧台和靠墙的两张高脚凳。
墙面上贴着十年前流行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发黄。
吧台后面的年轻女孩低着头玩手机,听到铃声才懒懒地抬起头。
“喝点什么?”女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两杯酸梅汤,加冰。”周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六块钱纸币,放在吧台上。
“稍等。”女孩收起钱,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巨大的塑料桶,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
她熟练地舀出两杯,加入冰块,封口,插上吸管,推到吧台边。
宁馨接过一杯。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迫不及待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薄荷的清爽和乌梅的微涩,瞬间驱散了暑气和燥热。
“还是这个味道。”她满足地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诺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没变。”
两人就站在窄小的吧台边,挨得很近。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们,凉风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舒爽的战栗。
玻璃门外是白花花的日光和扭曲的热浪,门内是昏暗的灯光、冰凉的饮料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的干净气息。
“你还记得吗?”宁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淹没,“初三那年夏天,体育课跑完一千米,热得像条狗。你就拉着我跑到这儿,一人一杯酸梅汤,站在门口一口气喝完。”
周诺的睫毛颤了颤,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记得。”他低声说,“你那时候脸通红,头发都湿透了,T恤黏在身上。喝完酸梅汤,嘴唇上还沾着一圈褐色的渍,像长了胡子。”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才长胡子!”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而且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校服背后湿了一大片,跟尿裤子似的。”
“我那叫男子汉的汗水。”周诺一本正经地纠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们相视而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青春特有的、毫无负担的轻快。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了。
他们不是十九岁的大学生情侣,而是十五岁的、刚刚在体育课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初中生。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奶茶店门口,分享一杯三块钱的酸梅汤,抱怨着变态的体育老师和永远做不完的作业。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瞬间,在此刻被记忆的潮水重新打捞上岸,在时光的滤镜下,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珍贵的金边。
宁馨又吸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在口腔里弥漫开丝丝缕缕的甜。
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海报上——周杰伦,穿着牛仔外套,戴着鸭舌帽,眼神酷酷的。
那是她(或者说,曾经的周诺)初中时最喜欢的歌手。
“你那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就为了买他的一张周边。”
“嗯。”周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有些恍惚,“那个时候一开始我还不会下载音乐,就拿手机在一旁录音听。。”
“后来上学还学他唱歌。”宁馨补充,嘴角带着促狭的笑,“跑调跑到外婆桥,还自以为很帅。”
“喂……”周诺耳根微微发红,那是少年时代羞赧的残影,“揭人不揭短啊。”
“我偏要揭。”宁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还学徐良、王力宏、陶喆还有张杰的歌。你还记得你刚上高中第一次同学聚会第一次在KTV唱《客官不可以》吗?唱到又胖又找不到腰那里,破音破得惊天动地,整个包厢的人都笑疯了。你还是个学音乐的哈哈哈,张口就跑调了。”
周诺瞪她,但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恼意,只有纵容和无奈。“你就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宁馨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杯子上,指尖摩挲着凝结的水珠,“你的事,我都记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鸣,门外隐约的车流声,吧台后女孩刷短视频外放的、带着电音的背景音乐……所有的声音都退后,成为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他们之间流动的、无形的、却沉重得几乎能触摸到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