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琳娜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咖啡馆里那种少女的、灿烂的,是另一种,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溢出来的笑。
笑声很短,收得也很快,但收住之后眼眶里还残留着一层笑过的水光,在烛火里晃了一下。
“你们兄妹的关系真好。”她说,“我和家里——”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燃油饮,“不太一样。”
哲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但哲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她的杯子旁边那碟坚果往她手边推了推——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甚至不能算作关心的动作。
但维琳娜看着那碟坚果,停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给她推过坚果。
不是坚果的问题,是这个动作本身——无声、不邀功、没有任何期待回报的意味。
他只是觉得该推,就推了。
就像他在休息间里揉她的肩膀,只是觉得该揉,就揉了。
这个人对她好的方式,从来不需要她用任何代价去换。
“哲。”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法厄同先生。是哲。这是她第一次在说话时去掉那层职务的外壳,直接用他的名字和他说话。
哲在听到那一个字的瞬间,手指在杯柄上收紧了。
他等这个称呼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从第一次她叫他“法厄同先生”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她,墨绿瞳孔在烛火里颜色很深。
“你帮我按摩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快要被邻座的说话声和低音提琴的拨弦盖过去,“我回家之后,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
她说完这个字之后把杯子里的燃油饮喝了一大口,不是品尝——是给自己下一句话找勇气。
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木制桌面上碰出一声闷闷的、让人心安的声响。
“然后就失眠了。都怪你。”
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某块地方开始往下沉——不是沉重,是落定。
像一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也失眠了。”
维琳娜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扩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手腕内侧。
那个位置皮肤很薄,脉搏在下面跳得很清晰。
她的指尖很凉——大概是端冰饮端久了。
他的手腕很烫。
“你们两个的燃油饮,要不要续杯?”侍者的声音从不远处插进来。
维琳娜迅速把手抽回去,但速度太快了一点——快到哲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片凉意。
她对着侍者点了头,声音恢复了几成公务场合的从容,但哲听得出那个从容是临时拼凑的,边缘还有没对齐的地方。
第二杯燃油饮端上来的时候,维琳娜的状态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的——是从某个难以定位的节点开始,她的笑容从克制变成了不加控制,语速从匀速变成了偶尔断错句逗。
她说起外务筹策局里一个副局长的领带颜色丑得让人胃疼的时候,用了“像泡过水的邦布核心”这个比喻,然后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笑完之后才想起来补一句“这句话不可以在外面传”。
她笑起来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桌子方向前倾,胸部靠上桌沿,她自己没注意。
哲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