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六月的日头不算毒,但晒得久了,头皮还是发烫。
她沿着土路往回走,布包挎在胳膊上,里面装着陈医生开的药方。
药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压在布包最底下,隔着两层布,她还是觉得那几张纸烫手。
她没有走大路。大路经过村口的大槐树,这个点儿树下肯定坐满了人。她不想让人看见她从那个方向回来。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面的小路绕回了家。
小路两边是人家院墙的后背,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土。
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只有下雨天积水的时候孩子们才会跑过来踩水玩。
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了几根深蓝色的线头,是检查床上那块布单上蹭的。
她把线头一根一根拈掉,又拍了拍衣摆,这才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婆婆不在堂屋,厨房的门关着。
鸡在墙角下的阴凉地里刨食,一只芦花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地上的米糠。
小娥穿过院子,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那张药方。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处方笺,薄得能透光,上面印着红色的“陈氏诊所”字样和几行小字。
陈医生的字很工整,一列一列地排着,笔画像印刷的一样齐。
她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只读到小学四年级,认识的字不多,陈医生开的那些药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面,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盆水。
水是井水,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她把盆端回屋里,放在地上,蹲下来。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毛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才开始洗。
她先洗了手。肥皂搓了两遍,指缝、指甲缝、手腕、手背,每一道褶子都用指甲抠着洗过了。洗完手,她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盆。
然后她开始洗身子。
她把裤子褪下来,蹲在盆上面,用湿毛巾反复地擦拭。水很凉,每一下都激得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发红,擦到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疼。
毛巾是粗布的,经纬粗糙,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印子。
她还是觉得不够。
那层滑溜溜的触感,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层触感不在皮肤上。它粘在更深的地方——不是肉里,是脑子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滑腻腻的乳胶在她身体里移动,帘子外面的声音平稳地讲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
她的身体和脑子被劈成了两半:身体说,那不对劲;脑子说,那是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
她又换了一盆水。
这次用了更多的肥皂,把毛巾搓出一层厚厚的泡沫。
她咬着嘴唇,反复地擦拭,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漂着一层灰白的肥皂沫。
她把水端到院子里,泼在墙根下。
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湿印子。
“大白天洗什么?”
小娥吓了一跳,差点把脸盆摔在地上。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刚切好的红薯片。
她的眼睛在小娥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从湿淋淋的毛巾看到小娥光着的小腿,又从腿看到盆里的肥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