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袜尖,直起一半腰,顺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没冲干净,洗完了发硬。”
我手里正掐着一瓣蒜的皮,手没停,一下都没停。
“哦。”
她弯腰那会儿,腿上还穿着的那双丝袜,膝弯那儿绷出两道横皱,丝面在皱里挤出一道一道细的横纹,她直起腰,横纹又抻平了。
一晃就过去了。
“行,冲干净就行。”她撂下这一句,直起腰,往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葱还没剥呢,放那儿我来。”
“我剥,你歇着。”
我站在原地,弯腰把盆里的水倒了。
水打着旋儿往下走,沫子贴着盆壁转了两圈,才散干净。
下水口的滤网上缠着一根长头发,她的,深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
盆涮了两遍,倒扣在墙角。
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弹了一下没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经涮干净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拿回厨房。
她在厨房门口站着剥葱,葱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来的皮归拢在灶台上,码得整齐。
厨房窗户朝着连廊,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
我把蒜搁在灶台上,在她旁边站定,剥蒜。剥了两瓣,我开口了,话出口之前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掉了所有别的说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后洗衣服都包给我。”
她抬头看我一眼,葱在她手里停了。
“妈你腰不好,少弯腰沾凉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个个儿,“反正我闲着。”
名分来处都是现成的。她那边收到的,是一个心疼妈的儿子,封控俩多月练出来的家务好手。
“行行行,妈还省事了。”她应得快,葱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应得真快。翻译器转得也快,一秒不到,儿子要承包洗衣服,归类为儿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妈省事了,归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辞。
她的眼睛往阳台方向偏了一下,阳台上挂着她的丝袜,卫生间里挂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全套。
她把措辞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稳稳的:
“贴身那几件,你搓的时候轻着点。”她说,“内衣翻过来搓,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我低头剥蒜。
裆那儿多过两遍水。
她亲口说的。
她亲手把规程交细了,交到裆那儿了,交得理直气壮,教儿子干活,天经地义。
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
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挤出来,辣意蹿上指尖。
“知道,”我说,“这点我还能不会吗。”
“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她笑骂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龙头哗一下开了,水声盖住她后半句哼的小曲儿。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进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头上,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我低头剥蒜,剥得又快又干净。
晚饭后她没动窝,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团购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