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没人真看,一个年代剧,重播的,里头的人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
她翻群翻得慢,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三零二陈姐又发了新的接龙,绿叶菜,三十八一份。
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接龙,划过去了。
翻着翻着,手机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丝袜包着的腿上。
她眼睛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光在她脸上晃。
客厅就剩电视声。
这个姿势我认得,爸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她就这样坐过,一坐一阵,什么也不干。
上一回是五月五号。
她坐着,我不问,问了她也是一句没事儿,再问就是这日子过的。
房租那个电话的余波在她腿上扣着,屏幕朝下。
我进厨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数过,九个。油锅热了,蛋下去,刺啦一声,铲子翻两下,出锅。
“妈,吃饭了。”我从厨房探出头,“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下。”
“哎。”她应了一声,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起身,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拍了两下,拍圆了,才往餐桌走。
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门先到场:“整的啥啊,闻着还行。”
饭桌上她先动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刚进嘴就皱眉:“油放多少啊你这是,腻死个人。”
“腻你别吃。”
“我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怎么了。”她说着,筷子伸过来,把我碗里的蛋拨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拨回来半个,“给,妈的没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今天多绕了一道,先拨走,再拨回来。我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蛋边上带着她筷子头的水渍。
“你孙姨今儿又来一串语音,”她咬着筷子乐了,筷子头在她嘴边上一点一点,“你吴叔,跟对门老头隔墙下棋,两家开着窗户喊,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整栋楼都听见了。你孙姨嫌丢人,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跟小孩似的。”
我来了兴致,筷子往碗沿一搁,扯着嗓子来了一嗓子:“将军!”
她笑得差点呛着,米粒咳出来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当当两声:“吃你的!小点声,墙薄。”
“墙薄你还只让我小点声,”我扒了口饭,“刚才谁的笑声穿到十楼的。”
“滚犊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纹路笑散了一片。
“妈,我说真的,”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你说孙姨天天骂吴叔,一天骂八遍,藏烟也骂,下棋也骂。真要吴叔哪天不吱声了,蔫了,她还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边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这三个字,没接这个茬,低头把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搁进我碗里,“吃你的排骨,凉了。”
排骨是她中午炖的,炖的时候她把肉厚的几块都挑出来了,我知道挑去哪儿了。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脱骨。
她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剩点粉条。
“妈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间推了推。
“我中午吃过了。”她说,“大小伙子,多吃点,明儿还得跟妈揉面呢,面粉可就剩半袋了。”
“陈姐那儿不是能接吗。”
“贵。”她就说了一个字,紧跟着又补,“等下波保供包看看。这日子过的。”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把贵字盖过去了,把电话盖过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钟也盖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