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回答说:“您的脸太美了,红润白皙交融得那么和谐,真是只有天工巧手才能为。如果您就这么把美带进坟墓,不给世间留个副本,那您就是世上最狠心的人。”“哦,先生,”奥丽维娅回答说,“我不会那么狠心。我可以给世间留一份我的美貌的清单,可以这样写:一条是红得恰到好处的朱唇两片;一条是一双灰色的眼睛一双,外带眼睑;一个脖子;一个下巴,等等。你是专被派来赞美我的吗?”
薇奥拉回答说:“我看出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您太骄傲,但您确实很美。我的殿下和主人爱您。哦,虽然您是位绝世美女,可也才勉强能酬报他这样的爱,因为奥西诺是用崇拜和眼泪在爱您,他的爱有着雷一样的呻吟和火一般的叹息。”
“你主人对我的想法很清楚,”奥丽维娅说,“我不能爱他。不过,对他的优良品德我并不怀疑,我知道他很高贵,有身分,风华正茂,清白无瑕。人人都称赞他博学多才,谦恭有礼,英勇果敢,但我不能爱他。这他早该知道了。”
“如果我像主人那样爱您,”薇奥拉说,“我就用柳木在您大门前搭一间小屋,大声喊着您的名字。我要以奥丽维娅为主题写一些十四行抒情诗,在深夜里歌唱,让你的名字在山间回**,我要让空气中群山的回响一齐喊:‘奥丽维娅’。哦,要是得不到您的同情,我就叫您在天地之间不得安宁。”
“那我只好让你征服了,”奥丽维娅说,“你是什么出身?”
薇奥拉回答说:“比我现在的身份要高。可我现在的地位也不低。我是个绅士。”
这时,奥丽维娅极不情愿地打发薇奥拉走,对她说:“回到你主人那儿,就告诉他,我不能爱他。别再派人来了,除非你或许能再来一趟,告诉我他听了我的答复以后什么样儿。”
薇奥拉叫着小姐“狠心的美人”,向她告辞。
薇奥拉走了以后,奥丽维娅重复着她刚说过的话:“比我现在的身份要高。可我现在的地位也不低。我是个绅士。”然后,她大声说:“我敢发誓他真那样。他的谈吐,他的眉宇,他的四肢,他的举止和气度都毫不掩饰地显露出他是个绅士。”她想,如果西萨里奥是公爵多好。奥丽维娅意识到她的心已经被那个侍僮牢牢抓住了,她嗔怪自己不该突然之间就产生了爱情。但人们对自己过失的这种轻微责备,植根不深。这位高贵的奥丽维娅小姐,很快便把她跟这个装扮的侍僮在地位上的悬殊,以及少女的矜持远远抛开。她不顾矜持是一个少女品德的主要装饰,她决心向年轻的西萨里奥求爱。她派仆人拿着一枚钻戒追上西萨里奥,假装说那是西萨里奥忘在她那儿的奥西诺的礼物。奥丽维娅希望用这样巧妙的方式把这枚戒指送给西萨里奥,并以此向他透露一些她的心思。这确实让薇奥拉猜疑起来,因为她知道奥西诺并没有派她给奥丽维娅送戒指,再回想奥丽维娅刚才的神情态度,分明显露出对自己的爱慕。她马上猜出她主人所爱的人爱上了她。“哎呀,”她说,“这位可怜的姑娘就像爱上了一场梦。我现在明白了,女扮男装是造孽,因为这样做等于让奥丽维娅像我对奥西诺一样,害上毫无结果的单相思。”
薇奥拉回到公爵的宫殿,向奥西诺报告她没能完成使命,把奥丽维娅的吩咐重复了一遍,要公爵不要再去打搅她了。可是,公爵仍希望温柔的西萨里奥迟早会把奥丽维娅劝说得对他表现出一点怜悯,他吩咐西萨里奥第二天再去看奥丽维娅。为了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他叫人唱起一支他爱听的歌曲。他说:“我的好西萨里奥,我昨天晚上听了这支歌,觉得心里舒服多了。注意听,西萨里奥,这是一支古老而普通的歌。纺织姑娘坐着晒太阳时唱它,年轻的姑娘用骨头针织东西的时候也唱它。歌词听着似乎不合情理,但我喜欢它,因为它诉说着古代清纯的爱情。”
歌词:
来吧,来吧,死亡,
把我放进阴郁的柏棺;
飞吧,飞吧,呼吸,
我被一位狠心的美丽姑娘毁灭。
为我预备一件白色的尸衣,插满紫杉,
没有人像我一样为真情殉葬。
不让一朵,一朵甜美的花,
撒到我黑色的尸棺。
不让一个,一个朋友来吊
我可怜的尸身,将尸骨埋葬。
为省去千次万次的哀叹和忧伤,哦,
把我埋到痴情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薇奥拉听着这支古老的歌曲,一句歌词也不放过,它以真诚淳朴的话语描绘出了得不到回报的爱情的痛苦,听完以后,她脸上流露出歌里所表现的那种情感。奥西诺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忧郁神情,对她说:“以我的生命起誓,西萨里奥,虽然你还很年轻,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你爱上谁了。是不是,孩子?”
“请殿下原谅,是有一点儿。”薇奥拉说。
“你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多大了?”奥西诺问。
“殿下,她跟您同龄,连肤色都跟您一样。”薇奥拉回答说。公爵听到这个英俊少年爱上了年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女人,而且皮肤像男人一样黑,笑了。可薇奥拉心底所指就是奥西诺,并非像他那样的女人。
薇奥拉第二次去看奥丽维娅,没费事儿就见到了她。一旦小姐们乐于跟年轻英俊的送信人攀谈,仆人总会很快发觉。薇奥拉一到,连大门都敞开了。仆人恭恭敬敬地把公爵的侍僮领进奥丽维娅的卧房。薇奥拉告诉奥丽维娅,她此次来还是替主人恳求,奥丽维娅说:“我求你永远也别再提他了。如果你要替另外一个人求婚,我倒洗耳恭听,那会比天籁之音还美妙。”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但很快,奥丽维娅索性更直接、公开地表白她对薇奥拉的爱。见薇奥拉脸上露出困惑的不悦神情,她说:“哦,无论怎样的嘲笑,只要蔑视和愤怒化在了他的唇上就显出美丽!西萨里奥,我以春天的玫瑰,少女的贞洁、名誉和真理向你发誓,我爱你。虽然那么高傲,可才智和理性都无法掩饰我对你的爱情。”
不过,奥丽维娅的求爱毫无结果。薇奥拉想赶快脱身,吓唬她说,再也不来替奥西诺求爱了。面对奥丽维娅痴情的恳求,她所能有的回答就是表明这样一个决心:永远也不会爱任何一个女人。
薇奥拉刚刚辞别奥丽维娅,就有人来挑战她的勇气。一个向奥丽维娅求婚被拒绝的人,听说那位小姐向公爵的送信人求爱,特来向他挑战决斗。可怜的薇奥拉该怎么办呢?她虽然穿着像个男人,内心却完全是个女人,她连身上的佩剑都不敢瞧一眼!
当薇奥拉看到那可怕的情敌拔出剑,向她逼近,她开始想承认她是个女人。正这时,一个过路的陌生人立刻解除了她的恐惧,也使她避免了暴露身份的耻辱。这人走到他们两人面前,跟她的对手说:“如果这位年轻的先生冒犯了你,错算在我身上;如果你冒犯了他,那就让我来替他跟你过过招。”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跟她交往了许多年,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薇奥拉刚想谢谢他的保护,或问一下他为何如此热情相助,她新结交的朋友就碰上了一个叫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敌人。因为正这时候,衙役走过来,为那个陌生人几年前所犯的一个旧案,奉公爵的命令将他逮捕。那人对薇奥拉说:“都是为了找你,”说完又向薇奥拉要钱袋,说:“我现在需要用钱了,得向你讨回我的钱袋。刚刚遇到的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更令我难过的是,我不能为你尽力了。你站在那儿好像很吃惊,放心吧。”
他的话确实让薇奥拉很吃惊。她说她不认识他,也从没收到过他的钱袋。但因为他刚才好心相助,她倒愿意把自己的一小笔钱双手奉送,这几乎是她的所有财产。这时,那个陌生人说话不客气了,骂她忘恩负义和冷酷无情。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青年,是我把他从死亡的嘴边上救出来的。我也全是为了他才来到伊利里亚,落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衙役并不理会一个囚犯的抱怨,他们催他快走,说:“跟我们说这个有什么用!”他在被抓走的路上,管薇奥拉叫“西巴斯辛”。他把她当成西巴斯辛,骂他不认朋友,一直骂到听不见了。薇奥拉听到这个陌生人叫她“西巴斯辛”,尽管他被衙役匆忙带走,她来不及问清原委,事情显得不可思议,但她推测可能是那人把她错当成了她哥哥。她希望那个人所说被他搭救的,就是她哥哥。
事实的确如此。那个陌生人是一条商船的船长,名叫安东尼奥。当西巴斯辛在暴风雨中漂在那根桅杆上,累得几乎灭顶,安东尼奥把他救上了船。安东尼奥对他感情笃深,决定不论西巴斯辛到哪儿,他都相伴左右。当西巴斯辛对奥西诺的宫廷表示好奇,想去看看,安东尼奥明知自己在这里一旦被发现,性命难保,因为他曾在一次海战中让奥西诺公爵的侄子受了重伤,但他依然宁愿冒险陪西巴斯辛到伊利里亚来,也不肯跟他分手。他现在被抓为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