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是在遇到薇奥拉之前几个小时,才同西巴斯辛上的岸。他交给西巴斯辛一个钱袋,让他看到有什么想买,就随便买点儿。西巴斯辛出去逛街,安东尼奥说在旅店里等他。可到了约好的时间西巴斯辛还没回来,安东尼奥就冒险出来找他。而薇奥拉衣着相貌又刚好跟她哥哥一模一样,安东尼奥这才拔出剑,保护这位(他认为是被他搭救的)少年。但当这个(他以为是西巴斯辛的)少年不仅不认他,连钱袋也不肯还他,他自然要骂他忘恩负义。
安东尼奥走了以后,薇奥拉惟恐对手再来挑战,赶快溜回了家。没多久,她的哥哥西巴斯辛碰巧走到这个地方,薇奥拉的情敌以为她又回来了,就说:“哦,先生,又见面了?看拳!”说完,他打了他一拳。西巴斯辛可不是个胆小鬼,他更有力地还了一拳,然后,拔出剑来。
这场决斗被一位小姐阻止了。奥丽维娅从家里出来,也把西巴斯辛错认成了西萨里奥,请他到家去,对他遭到的粗野攻击表示很难过。尽管西巴斯辛对这位姑娘的殷勤款待,就像对那个陌生对手的粗暴一样感到非常吃惊。但他欣欣然就进了奥丽维娅的家。奥丽维娅高兴地发现西萨里奥(她以为是西萨里奥)对她的殷勤款待明显有了感觉。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她在西巴斯辛的脸上,丝毫也看不到她在向西萨里奥求爱时,所看到的让她抱怨的蔑视和愤怒。
对这位小姐表现出的慷慨厚爱,西巴斯辛丝毫也不拒绝。看来他非常乐意接受,但他对这件事感到困惑,他心想可能是奥丽维娅精神失常了。但他发觉,她是一座华丽豪宅的女主人,家里的事都听她调派,而且把一个家管得井然有序。她怎么会忽然爱上他,除了这一点,她似乎精神很健全,他也就乐得同意了她的求婚。奥丽维娅见西萨里奥心情如此愉快,怕他一会儿又变主意,就说家里有位神父,提议两人马上结婚。西巴斯辛当然赞同,举行完婚礼,他暂时告别夫人,打算去找他的朋友安东尼奥,把自己交了好运告诉他。
与此同时,奥西诺公爵来拜访奥丽维娅。他刚走到奥丽维娅家门口,衙役正押着囚犯安东尼奥来见公爵。薇奥拉也跟着她的主人奥西诺一起来了。安东尼奥仍然认为薇奥拉就是西巴斯辛,他一看见薇奥拉,便告诉公爵,他是怎么把这个少年从海难的险境里救了出来。他把他的确给过西巴斯辛的种种好处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埋怨说:三个月来,这个忘恩负义的少年每天都从早到晚跟他在一起。
正这时,奥丽维娅夫人从家里走了出来,公爵哪还有心思去听安东尼奥的陈述,他说:“伯爵小姐出来了,仙女下凡了!可你这家伙净说些疯话。三个月来,这个少年一直都在伺候我!”说完,他吩咐把安东尼奥带一边去。
然而,被奥西诺奉为仙女的伯爵小姐,很快也使公爵像安东尼奥一样,指责西萨里奥忘恩负义。因为他听奥丽维娅对西萨里奥所说都是温柔体贴的话,当他发现自己的侍僮竟然在奥丽维娅的心上占据了这么高的位置,就威胁说要他得到应有的报复。他走的时候,吩咐薇奥拉跟着他,说:“跟我来,孩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似乎公爵对薇奥拉嫉妒得恼羞成怒,恨不能马上弄死她。但爱情的力量也叫薇奥拉不再胆怯,她说:如果能使她的主人得到宽慰,她情愿去死。可奥丽维娅怎么能就这样把丈夫失去了,她喊叫起来:“我的西萨里奥要去哪儿呀?”
薇奥拉回答说:“我跟爱他超过爱我自己生命的人走。”
奥丽维娅不让他们走,她大声宣布西萨里奥是她的丈夫,并把神父请出来。神父宣称,他为奥丽维娅小姐跟这位年轻人主持婚礼还不到两个小时。薇奥拉坚决否认她跟奥丽维娅结婚,没用。但奥丽维娅和神甫的证言,使奥西诺相信,一定是他的侍僮把他看得比自己生命还宝贵的情人夺走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公爵跟他那无情无义的情人及其丈夫分手。他管薇奥拉叫年轻的伪君子,警告说永远也不要让他再见到。正说着,一个在他们眼里的奇迹出现了,因为另外一个西萨里奥进来了,并把奥丽维娅称作妻子。这个新的西萨里奥就是西巴斯辛,奥丽维娅真正的丈夫。看到这两个人相貌、声音和服装都一模一样,大家无不感到惊异,停了一小会儿,兄妹俩彼此盘问起来。因为薇奥拉几乎不相信她的哥哥还活着,西巴斯辛也弄不明白,他认为已经淹死了的妹妹,会穿着青年男子的衣服出现在这儿。但薇奥拉很快承认,乔装的她,的确是他的妹妹薇奥拉。
当所有因这对儿孪生兄妹长相酷似而引起的误会都弄清楚了之后,大家笑奥丽维娅阴差阳错地爱上一个女人。不过,奥丽维娅发现是哥哥代替妹妹跟她结婚,心里也不会不高兴。
奥丽维娅一结婚,奥西诺的希望也就永远落空了。他的希望一破灭,他那只开花不结果的爱情好像也烟消云散了。这时,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所宠爱的年轻的西萨里奥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少女。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薇奥拉,想起他一直都觉得西萨里奥十分俊秀,相信她穿上女装以后一定非常漂亮。然后,他又想起,薇奥拉是如何时常说她爱他,而当时他还认为不过是一个忠实的侍僮理所当然的表示,现在推测起来,真是意味深长。她有许多甜言蜜语,当时听来都跟令人费解的哑谜似的,现在总算明白了。想到这一切,他决定娶薇奥拉为妻。他对她说(他仍然不由得要叫她西萨里奥,叫她孩子),“孩子,你对我说过一千次,你永远不会像爱我一样去爱一个女人。你不顾自己柔弱的身体和稚嫩的教养,忠心服侍我,叫了我这么长时间‘主人’,现在,你将成为你主人的女主人,奥西诺真正的公爵夫人。”
奥丽维娅察觉到,奥西诺正把被她如此冷酷抛弃的那颗心,全部放在薇奥拉身上,就邀请他们到家里,提议请早晨给她和西巴斯辛主持婚礼的那位好心神父,也在当天给奥西诺和薇奥拉举行婚礼。这样,这一对儿孪生兄妹,在同一天结婚。那曾使他们分离的风暴和海难,现在却给他们带来了鸿福好运。薇奥拉成为伊利里亚公爵奥西诺的妻子,西巴斯辛也成为一位富有、高贵的伯爵小姐奥丽维娅的丈夫。
雅典的
泰门H·华莱士C·考森雅典有个贵族叫泰门,家产堪比王侯,为人慷慨,仗义疏财,花钱如流水。他的家产多得不计其数,却都花在了不同身份的各种人身上,因而总是入不敷出。不仅穷人受惠于他,就连一些王公贵族也放下身份混在他的食客和随从当中。他的餐桌上全是些骄奢**逸的客人,他的家向所有往来雅典的人敞开。他有万贯家财,又性情豪爽,过于慷慨,任意挥霍,自然赢得了大家的爱戴。从那些脸长得像镜子一样能反映主人当时心情的恭维献媚的老主顾,到那些粗鲁得不拘礼仪的愤世嫉俗者,三教九流,性情和志趣各不相同,都跑到泰门老爷这里来献殷勤。虽然愤世嫉俗者装做对凡尘人间不屑一顾,对世事漠不关心,但他们也经不起泰门老爷慷慨大方、毫不吝惜的性情的招引,居然也(有违本性)来分享泰门的豪华盛筵。而且,只要泰门对他们点下头,或招呼一声,他们回去的时候就自觉身价倍增。
如果一个诗人写了一部作品,希望有人推介给社会,他只要把它献给泰门老爷,不但不愁销路,还能得到一笔赠金,天天出入泰门府上当食客。如果一个画家有一幅画想出售,只要拿给泰门,假装请他品评鉴赏,这位慷慨无度的老爷不用劝,就会买下来。如果一个珠宝商有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或一个绸缎商有什么华丽、贵重的料子,因为价钱太高,卖不出去,泰门老爷的家总是向他们敞开的现成市场,甭管多贵的货物或珠宝都能脱手。仁慈的泰门老爷还会对成交的这笔买卖向他们致谢,倒好像是他们出于客气,把这么贵重的商品先拿来给他挑。这样,泰门的家里就堆满了大量这些过剩的货品,毫无用处,只能增加令人不舒服的、华而不实的浮华虚饰。泰门本人整天被纠缠得无法脱身,在这些无所事事的访客中,有说谎的诗人、画家、贪得无厌的商人、贵族、贵夫人、穷困潦倒的朝臣、等着安排事儿的,他们一波接一波,挤满了他家的门廊,在他耳边跟下雨似地低声讲着令人作呕的恭维话,把他奉若神明,连他骑马用的马镫都当成了圣物,似乎他们啜饮到的自由空气,也都是他的恩准和赏赐。
在整天依赖泰门的人中,还有些出身高贵的青年,他们挥霍无度,资不抵债,被债主关进监牢,是泰门老爷花钱把他们赎出来。这些挥金如土的年轻人从此就缠上了泰门,好像彼此的交情已经到了一定份儿上,他对所有这些挥霍无度和生活浪**的人,都得礼貌善待。他们虽比不上他富有,可他们发现,照着他的样子挥霍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倒很容易。其中有个麻蝇一样令人厌恶的食客,叫文提狄斯,非法欠下一笔债,是泰门刚用五个太伦替他还上。
在这些如潮水一样络绎不绝的食客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送礼和带东西来的人。如果泰门看上他们带来的一条狗,或一匹马,或一件不值钱的家具,他们就算交了运。只要泰门一说什么好,第二天清晨,那东西就一定会送到他府上,送礼的人还在上面写着希望泰门老爷笑纳的客气话,为区区薄礼表示歉意。无论送出去的是狗是马,或其他什么礼物,肯定都会得到泰门慷慨的回赠。他也许会送他们二十条狗,或二十匹马,总之,他还的礼要比原来送的值钱得多。那些假意送礼的人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把假装送出去的礼当成一笔放出去的债,利息高,还得快。路歇斯老爷刚用这个办法,把他那四匹配着银质马具的乳白色骏马送给了泰门,因为这位狡猾的贵族注意到泰门有一次称赞过这些马。另外有个贵族路库勒斯,听说泰门喜欢他的一对儿猎犬,说它们体形漂亮,动作敏捷,也同样假意把它们当随便的礼物送给了他。心地善良的泰门接受这些礼物时,丝毫也不怀疑送礼的人会暗藏玄机,他便用比送来的那些虚假的、惟利是图的礼物贵重二十倍的一颗钻石或一些珠宝答谢他们。
有时候,这些家伙会做得更直截了当,手段更明显,也更露骨。可轻信的泰门仍然看不出来。他们要是看上了泰门的什么东西,不管是早买的还是最近刚买的,就故意以羡慕的口吻赞不绝口。他们只用很小的代价,随便几句便宜话和明显的奉承,就能从耳根子和心肠都软的泰门那儿,得到他们所称赞的东西。那一天,泰门就这样把自己正骑着的一匹栗色骏马,送给了一个卑鄙的贵族,只因那位贵族兴致勃勃地说那头牲口体格强健,奔跑如飞。泰门知道,一个人只会把它想要的东西夸得那么恰到好处。泰门是在用自己的君子之心,来考虑他那些朋友的喜好。他是如此喜欢给人东西,假如他有许多王国,也会分给这些他认为的朋友,永远不会感到厌烦。
泰门的家产并未都拿去充实这些卑鄙谄媚者的私囊,他也做一些了高尚和值得赞扬的事。泰门有个仆人爱上一个雅典富翁的女儿,但这个仆人的家产、地位都远不及那位姑娘,他没希望跟她结婚。年轻姑娘的父亲要求男方的家产,必须得跟他给的嫁妆相当,泰门老爷便慷慨解囊,送给仆人三个雅典太伦。然而泰门的家产大多还是用在了那些无赖和食客身上,而泰门竟然看不出他们都是些假装的朋友。他认为他们聚集在他周围,就是爱他。他们对他微笑,奉承他,一定说明他的行为得到了所有富于智慧、心地善良的人的赞许。当泰门跟所有这些谄媚者和虚伪的朋友一起吃着酒席,当他们吃光了他的家产,当他们为他的健康和幸福干杯,大量狂饮着贵重的酒,把他的家产耗尽的时候,他丝毫也分不出朋友和谄媚者有什么区别。他那双眼睛被蒙蔽了,因为他所看到的周围一切都令他感到骄傲。在他看来,能有这么多情同手足的朋友合着用一个人的钱财(虽然花的都是他个人财产),似乎快慰之极。他把这看成真是快乐、友好的聚会,并以愉快的心情重复着这一景象。
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乐善好施,好像黄金之神布鲁特斯就是他的管家。他这样恣意挥霍着,完全不在乎耗费了多少,也不问能否维系下去,根本不停止这**如水的挥霍。他的家产终归有限,照这样毫无节制地挥霍,早晚有耗尽的一天。但谁会去跟他说呢?是那些谄媚者吗?他们倒巴不得他闭上眼睛。
泰门的管家弗莱维斯忠诚老实,他试图把家里的状况告诉泰门,把帐本给他看,劝导他,恳求他,流着眼泪乞求他查看一下家里的财政状况。要是换个时间,弗莱维斯执意这么做,早已经超出了仆人的身份。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泰门不理不睬,总把话题岔开。家境衰败的富人是最不肯听人劝说的,他们最不愿相信本身的处境,最不愿相信现有的真实情况,最不愿相信自己会交厄运。当**的食客把泰门的豪宅的所有房间都挤得人满为患,酒淌满了一地,每个房间都灯火通明,回**着音乐和吃喝喧闹的声音,这个好心的管家,这个诚实的弗莱维斯,就独自一人躲到一个角落,眼泪比酒桶里那么白白糟蹋的酒流得还要快。看到主人疯狂地慷慨解囊,他心里明白,所有这些恭维他主人的人,图的只是他的钱财,等他钱财耗尽,那片溢美之词也会很快就销声匿迹。凭酒席赢得的赞誉,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怕出现一片蕴着冬雨的云彩,这些苍蝇会马上消失。
现在,泰门不能再堵上耳朵,对忠实管家的话不理不睬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当泰门吩咐弗莱维斯把他的部分田产卖掉,换成现钱,弗莱维斯把他以前曾好几次要告诉泰门,可他就是不肯听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他的大部分田产已经卖掉或者抵了债,他现有的全部财产加在一起,连一半债务都还不上。
泰门听到目前是这种现状,非常吃惊。他赶快回答说:“从雅典到拉西台蒙,都有我的田产!”“哦,我好心的老爷,”弗莱维斯说,“世界只是这么一个,它也得有个边儿。假如这个世界都归了您,您也会一下子就把它送掉,也很快就没有了!”
泰门安慰自己说,好在他没资助过歹人做坏事,虽然家财散尽是愚蠢的,但他并没有拿钱助纣为虐,而是把钱都花在了朋友身上。他叫这个好心的管家(弗莱维斯已经哭了起来)放心,因为他的主人有这么多高贵的朋友,他绝不会缺钱的。这个昏头昏脑的泰门还在说服自己,只要他手头紧了,派人去向那些(曾受过他慷慨资助)人借,他就能像花自己钱似的,花他们每个人的钱。他似乎对这个判断信心十足,神情欢快地派人分头去见路歇斯、路库勒斯和辛普洛涅斯这些贵族,过去他曾从不计较或毫无节制地给这些人送过大量礼物。他还派人去见因泰门替他还了债,最近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文提狄斯。由于父亲去世,现在的文提狄斯继承了一大笔财产,照理有足够的能力,来报答泰门对他好心帮助。泰门要文提狄斯还他替他付的五个太伦,并向其他几位贵族每人借五十个太伦。他丝毫不怀疑,那些人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就算他提出比五十个太伦多五百倍的要求(如果他需要),他们也会一个子儿都不少地给他。
派去见路歇斯贵族的那个送信人也是无功而返。这个满嘴谎言的贵族,肚子里填满了泰门的酒肉,泰门送的贵重礼品,使他富得几乎撑破了。当他听说风向变了,那个对他如此慷慨的源流突然中断,最初他几乎不相信。当他得知事情确实如此,便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表示对泰门老爷爱莫能助。他说,不幸的是,昨天刚买了一大批东西(这是个无耻的谎言),现在手头没有现款。他甚至因自己能力所限,不能替这样一位好友出一点儿力,骂自己是畜生。他说,不能让这样一位高贵的绅士满意,真乃平生最大的苦恼。
有谁能说跟你蘸一个盘子的人就是你的朋友?每个谄媚者都是这么块料。人人都记得,泰门对这个路歇斯情同父子,自己掏腰包替他还债,替他给仆人付工钱,出资雇工人流着汗替他盖豪宅。贪慕虚荣的路歇斯,认为豪宅对他是必需的。可是,哎呀,人一旦忘恩负义,就会变成怪物!这个从泰门那里得到过许多好处的路歇斯,拒绝借给泰门的钱,还不如善人给乞丐施舍得多。
辛普洛涅斯和每一位泰门派人去恳求过的惟利是图的贵族,要不含糊其词,要不干脆一口回绝。甚至文提狄斯,泰门赎他出狱、现在富得流油的那个文提狄斯,居然连五个太伦都不肯借给泰门,帮他一把。因为在他困窘的时候,那五个太伦并不是泰门借给他的,而是慷慨相送。
到了这时候,正像泰门富的时候人人都向他献殷勤、向他求助,现在他穷了,人人都惟恐避之不及。同一条舌头,以前是最大声地歌颂,称赞他宽厚仁慈、慷慨无私、出手大方,现在又不知羞耻地指责他,说他的慷慨是愚蠢,大方是挥霍。事实上,泰门的愚蠢莫过于竟挑了这些卑鄙无耻之人作为他慷慨施舍的对象。也正因为此,泰门那王侯一样的豪宅,成了人们躲避、憎恨的地方,从他门前路过的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得驻足留步,进去尝尝他家的美酒佳肴。现在家里挤满了,已不再是狂饮无度和喧闹无休的宾客,而是失去耐心的、吵吵嚷嚷的债主,放高利贷的和敲诈勒索的。他们凶狠地逼债,丝毫不留情面,催着要债券、要利息、要抵押,这些铁石心肠的人要起什么来都不容拒绝,迟延一下也不行。这样,泰门的豪宅成了他的监狱,他被逼得进不去,出不来,无法脱身。一个向他讨五十太伦的欠账,一个拿出一张五千克郎的债券,他就是用自己的血一滴滴地去数,一滴滴地去还,他全身也没有那么多血。
当泰门身处逆境,这些卑鄙、阿谀的贵族一个钱都不肯借他,但当泰门重新富起来,放出新的光芒,他们才不会拒绝前来。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追逐起贵人的鸿福财运,比燕子追随夏天还迫切,可燕子离开冬天,却没有这帮家伙一见人家刚要倒霉便退缩来得迫切。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夏天的鸟。这时,奏起了音乐,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盘子摆上了酒桌。宾客们吃惊不小,啧啧赞叹破产的泰门又从哪儿弄来钱,准备了如此考究的筵席。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景象是真是幻。正在这时,一个信号,盘子盖揭开了,泰门的意图显露出来:盘子里没有像以前泰门在他讲究的筵席大量供应的,令他们垂涎欲滴的来自远方的各种珍馐美味。眼下盖子下面露出来的东西,倒跟泰门的窘境更相称,因为盘子里只是一些蒸气和温热的水。当然,这酒席跟这帮口头上的朋友也更相配:他们的表白就像冒着的热气,他们的心就像泰门请这些惊异不已的客人喝的水,滑溜得难以捉摸。泰门吩咐他们说:“狗们,把盖子揭开,舔吧。”客人们惊魂未定,为让他们喝个够,泰门把水泼到他们脸上,接着又把盘子语摔到他们身上。这时,那些贵族贵夫人们,乱成一团,慌不择路,伸手抓起帽子,匆忙向外逃去。在一片光彩夺目的混乱中,泰门追逐着他们,嘴里骂着就该他们受骂的话:“你们这些油嘴滑舌、笑里藏刀的寄生虫,藏在殷勤面具下面的破坏者,假装友善的狼,故作温顺的熊,贪婪的小丑,酒肉朋友,趋炎附势的苍蝇!”为避开他,他们一窝蜂似的往外挤,比进来的时候迫切多了。有的人丢了长袍和帽子,有的人在惊慌中丢了珠宝,一个个倒是都很乐得能从这如此疯狂的贵族面前,以及他这顿意在嘲弄的假筵席中逃出来。
从富翁的泰门老爷,人人喜爱泰门老爷,到赤身**的泰门,憎恨人类的泰门,这个变化多大啊!他的那些献媚者现在哪儿?他的那些侍从和仆人在哪儿?那个粗壮结实的仆人,那个管家,会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给他穿上保暖的衣服吗?那些生命比鹰还长、屹立不动的树木,会变成年轻活泼的侍僮,听他差遣吗?假如头天晚上因饱食生病,那冬天结了冰的小溪会为他准备温暖可口的汤和粥吗?那些住在原始森林中的畜生会来舔他的手,对他献殷勤吗?
一天,他正在挖树根,树根成了他赖以维生的东西,铁锹碰到了一堆重物,是金子。这一大堆金子可能是哪个守财奴在乱世中埋在了这儿,本想等回来再把它挖出来,可是没能等到这一天,也没来得及把埋藏的地方告诉别人,就死了。现在,金子就躺在大地之母的心脏,它好像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大地,非善非恶,直到与泰门的铁锹不期而遇,方才重见光明。
如果泰门的想法还跟过去一样,这一大笔财富足够他再一次收买朋友和献媚者。但泰门对这个虚伪的世界已经厌恶透顶,瞅见金子反感。他本想把金子再埋回地里,可一想到金子可以给人类带来无限的灾难,人类会为了金子发生抢劫、欺诈、不公、贿赂、暴力和凶杀,他欢快地想象着(他对人类已经恨之入骨),他刨地时发现的这堆金子,可以给人类造成许多的灾难祸患。正这样想着,森林里走过一些士兵,来到他住的洞穴附近,原来是雅典的一个将领艾西巴第斯率领的一部分军队。艾西巴第斯因为恨透了雅典的元老们(这些雅典人以忘恩负义闻名,他们经常把自己的将军们和至交好友都得罪了),就率领着以前曾保卫过他们的那支胜利之师,来攻打他们。泰门很欣赏这些士兵的行为,就把金子送给艾西巴第斯,叫他分给士兵。泰门只要求他做一件事,就是挥师扫平雅典城,叫士兵把雅典城烧光,把雅典的居民杀光,不要放过一个长白胡子的老头,因为(他说)他们是放高利贷的;也不要放过那些似乎露出天真微笑的孩子,因为(他说)他们长大以后就会变成叛徒。泰门要艾西巴第斯堵上耳朵,闭紧眼睛,不要让什么景象或声音使他变得心慈手软,也不要让处女、婴儿或母亲的哭声妨碍他屠城,要他们在征服面前化为灰烬。泰门祈祷上苍,等他征服了雅典人,再将这个征服毁灭。泰门对雅典,对雅典人和一切人类充满了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