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个在天台上、最终松开我的手的人。
那个没有名字、一心求死却偏偏获得永生的人,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却让我恨不起来的人。
不重要了。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他是一个隐藏在孩童躯壳里的破碎灵魂,神给了他永生,却没有给过他哪怕一天的幸福。他靠着过去积攒的恨活了许多年,最终他恨的所有人和事都成了过眼云烟,他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要逃离的却是每个人都在追寻的。就像那天坐在黑色进口轿车里的老人,即使富可敌国,仍然对永生有着接近疯狂的执念。
期待得到永恒的人,又怎么会了解永恒带来的孤独和悲哀。
M悲伤的眼睛,和我记忆中的43重合了。
“很孤独吧。”沉默了很久,我抬起头说。
“每、每个人都、都应该是孤独的。”
“所以你一直在小心维护着死亡的方式,不让任何偶然事件影响你最终的结局吗?”我问。
“嗯。”
“比如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死活不肯上车?”
M点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红色的汽、汽车如果在那时向北方开……我、我会在两年零三个月后的一、一天,因、因此被淹死。”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我一直以为偶然事件下的微小变化能带动巨大的连锁反应只是动态系统里的一种理论而已,原来这种连锁反应真的能被精确地计算出来。
“如果那天你没有让马修被车撞倒,那我们……会死吗?”
“会、会被打伤,而且你……会、会失去一只眼睛……”M深深低下了头,“因为……这件事,我、我的死亡方式变了,现在我,需要让事情走上原本的正轨。这很难,就像错、错过高速公路出口的汽车,下一个离目的地最近的出口还有五十公里,必须很小心,才能……”
“所以你才决定去特殊教育学校?那里能让被改写的命运回到原来的轨迹?”我猛然想起今天M在办公室里的欲言又止。这一切都在M的计算之内,她只是为了把她选择的命运扳回正轨而已。
“可以……这么理解。”M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星空,“这该、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其实这、这样对我也好,我是个怪胎,也许在那里的生活会容易些……”
“M,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心追寻的死亡方式到底是什么样的?”
M充满憧憬地眨了眨眼睛,说:“那、那是八十岁那年,我躺、躺在郊外木屋的一张小**,看着外面、外面的大海,我缓缓地闭、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没有任、任何痛苦,渐渐停止呼吸,被涨、涨潮的海水带进海里,消失在海上……今、今天看到大海的时候,我更、更确定这是最好的结局。”
M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死去的那天,她轻轻地笑了,就像已经得到了一切解脱。
“我不明白,难道你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等待死亡吗?”
“汪,你不明白。”M的眼神闪过一丝悲伤,“能被计算的未来,意、意味着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像任何一个数学公式,不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只是被发现而已。每个人都、都有剧本。”
M告诉我,我们无力改变命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
命运已经给了你剧本,你能决定的只是不到百分之一微乎其微的事情,你改变不了的永远比你能决定的多—你改变不了日出日落、长大和衰老、性取向和智力;改变不了生存的欲望、繁殖的本能和贪嗔痴的人性。
无论是外在安排好的自然规律,还是刻在基因里的隐藏剧本,我们自以为主观做出的决定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我、我能决定自己的死、死亡方式,已经很、很满足了。”M看着我,笑了。
“M,你能看到我是怎么死的吗?”隔了很久,我问。
“我并、并不能看见,所有人的命运。”M说,“我只能,只能看到某些必然事件的点……”
“那你能尝试看看我的吗?哪怕看到任何和我的死亡有关的东西。”
“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M问。
“嗯。”
M看着我,她似乎集中了所有的精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地板。
过了将近两分钟,她还是一言不发。
“M,算了,不要勉强自己,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我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
我的话还没说完,M的眼神突然涣散开来。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她恢复意识后,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你没事吧?”
M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