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的……”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假装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看到不好的东西了吗?”
“你、你的生命还有不到、不到半年……”
我的世界突然黑暗下来。
我快死了吗?
我才十六岁,健健康康大活人一个,突然就被告知还有不到半年的生命。
一瞬间,我想起了还在医院里的妈妈,不知去向的舒月,迪克和达尔文,挽着我手臂的沙耶加,塞给我漫画书的张朋……
我舍不得他们,也舍不得这个世界。
M继续用手指快速地在地板上凭空写写画画,她的鼻子开始流血:“我不会、不会让你死的,我在计算,计算看看你的轨道是否能改变……”
“别算了。”我拉起M的手阻止了她。
“也许,也许是有,有改变的可能性也未必……”
“我相信你的计算很准确,M,所以别算了。”我收起眼泪,忍住悲伤说,“但还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我还有几个月的生命。”
“我很抱歉……你的死、死亡也许可以改变……”
“无论怎样,我们现在算是遭遇一样的困境了。”我努力地笑笑,“我们起码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死了,对吗?”
良久,M点了点头。
“我现在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了—当你知道自己的生命轨迹和死亡的心情时。”我抬头看着M,“与其去延缓我的死期,我更希望在剩下的这几个月,按照我选择的方式去活着。”
“也许我还有四个月就死了,也许还有五个月……可死亡就是这样如影随形,无论是明天会被花盆砸死,还是一百岁的时候在医院衰竭致死;无论是缓慢的癌症,还是被子弹一枪毙命,死亡终究会来的。生命的可贵不正是因为它有期限吗?因为生命短暂,才更应该活在当下,和爱的朋友、家人在一起,努力让自己幸福,不是吗?
“与其逃避死亡,不如让生命来得更有价值。我相信无论是谁,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并不是等待死亡,而是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有意义。如果我的生命还剩下不到半年,那我是时候列一份遗愿清单了,哈哈。”
我擦干眼泪继续说:“我好想谈一场恋爱,把好吃的都吃遍,也不用担心以后考不上大学啦,可以去好多地方旅游,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旺旺,你很勇敢。”M愣愣地看着我,想了很久说,“但命、命运的剧本里,你并不是有决定权的那一方。”
“我不勇敢。”我摇了摇头,“我怕死,正常人哪有不怕死的?我连吃错东西拉肚子都立刻叫救护车,发烧超过37。5℃就马上去医院,拔牙打个麻药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手机掉浴缸都不敢自己捡怕被电死……”
“我特别怕死,但比起怕死,我更怕失去爱,失去我的朋友和家人们。过去一年里,我见到过因为惧怕死亡而不计代价追求永生的人,也见过真正得到永生到头来却一无所有的人,他们在我看来都很可悲。虽然我的生命已经不多了,但我宁愿在追逐幸福的过程中有尊严地死去,也不愿意苟且地活着。”
“我、我们的选择不同……”M沉吟道,“我、我从出生起,就已经,就已经看完我一生的轨迹了……”
“我没有像你那样的能力,但是我想到你会离开我们,我就很难受—不只是我,迪克、达尔文和沙耶加都会很难受,我们把你当成我们中的一员和最好的朋友。
“我不愿意看到我最好的朋友被别人当成智障送到特殊学校,仅仅是因为她隐藏了自己的天赋。
“他们现在都在我家等你—如果你参加明天的‘AIME’数学竞赛出线,你得到的奖金会支持你读完高中进入大学。你的生命也许再也回不到你希望的‘正轨’—你不会在八十岁平静地死去,但是你可以向所有人证明,你不是傻瓜。”
M用手指在地上轻轻画着什么,沉默了许久,再也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看看手表,快9点了。
“M你考虑看看,我先回去了……明天‘AIME’下午2点开考,现在还剩不到19个小时,我们会在我家等你到今晚12点。”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抬头看,漆黑的夜空布满了闪耀的星星。
南方的小镇入秋了。
我的生命却已经进入了凛冬。
一开门就见到地上铺满了一堆草稿纸,达尔文、迪克和骆川坐在中间,连电脑都被搬到了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M来了吗?”沙耶加递给我一罐可乐。
“我……”看到熟悉的朋友们,我立刻就想起自己快要死了的事实,我的声音一下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汪桑,你怎么了?”沙耶加连忙递给我一张纸巾,“你不是发短信告诉我们你俩去海边了吗?怎么哭了?遇到什么事了?”
我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M需要点时间考虑,我告诉她我们会在这儿等她到晚上12点……你们仨坐在地上干吗呢?玩斗地主?”
“中尉,不得了,M这次要逆袭宇宙了。”迪克叼着一块比萨转回头对我说,“罗伯特说,M笔记本上的公式是一个超级无敌大牛×公式的变形,这个公式简直能够打倒异形,干掉‘尤达’(《星球大战》里的反派),穿越宇宙黑洞……”
罗伯特是骆川的英文名。迪克的话弄得我一头黑线:“什么鬼?”
骆川放下笔:“打倒异形我不敢说,但这组公式确实是一个复杂公式的变形,如果加以研发绝对是颠覆性的,它证明了‘黎曼猜想’!你知道‘黎曼猜想’吧?一百多年来都没有人能证明它,而一个高中生把它证明了,而且还推进了一大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公式甚至能改写现代量子力学的发展,把人类文明拔到一个新的高度!”
“黎曼猜想”不但是历史上数学七大难题之首,更是所有数学家毕生的梦。全球悬赏100万美金,历时一百多年都没有人能证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