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猜想”虽然听起来特别难,但原理特别简单,就是素数的分布。
只要上过小学的人就知道素数—凡是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数字,就叫作素数。
比如说从1到10当中,2、3、5和7都是不能被除了自身和1之外整除的数字,而其他的比如6能够被2和3整除,8能够被2和4整除。
在很长时间以来,素数的分布都被认为是没有规律的:在无限延伸的自然数集中,随机存在着无穷的素数,它们看似无比孤独。
而“黎曼猜想”就是关于素数分布的规律。简单来说,黎曼认为素数的分布是有迹可循的,但截至目前都没有科学家能证明这个猜想。
“而M的这个公式,看似解决的是数学问题,其实进行了更深一层研究,它解决的是量子物理问题:它能够推断出10的10次方自然数以内的任何一个素数—至少现在我们算到这里都是精确无误的,比这个自然数更大的,家用计算机也算不了了。”
“量子物理?我以为M只是数学厉害……”
“那你就太肤浅了,举个例子,这个公式如果能输入一个足够强大的电脑,那就相当于女巫的水晶球。”骆川兴奋地说,“无所不知的水晶球!”
也许是看出我的一脸迷茫,骆川耐着性子问我:“你听过平行宇宙吗?”
我点了点头。
平行宇宙早就是科幻界的烂梗了,别说我了,连小学生都知道。
其实理论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的细微决定会形成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将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比如说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外面下雨了,我决定带伞和不带伞,都会把我引向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而我决定带伞和不带伞的这一刻则是两个世界的交点。
“很多电影为了考虑观众的感受,尽量简化了科学理论—他们告诉观众平行宇宙的时间是直线,所以交点也只有一个—但真实的量子力学中,时间的形状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宇宙和宇宙之间的交点绝对不止一个,只是很少而已,就像素数一样—如果把这个公式运用到量子力学里,就能计算出这些交点—换句话说,她的公式能够预测未来的‘必然事件’!”骆川点了一根烟,说。
“未来的……‘必然事件’?”
“多重平行宇宙的交点就是‘必然事件’。举个例子,平行宇宙A里你是学渣,平行宇宙B里你是学霸,平行宇宙C里你辍学了……但平行宇宙中数以万计个你,都会在今天下午一点骑自行车去看海。‘今天下午一点骑自行车去看海’这件事就是这些宇宙的交点,也是宇宙中的素数,是单位以亿万计量的自然数中无法被整除的定量。”
“可为什么即使预知了这些必然事件仍然不能改变它?假设我周四的时候去找到你,让你周五早上不要去买咖啡,那这个交点不就不存在了吗?”
“小朋友,宇宙的规律如果那么轻易就能打破就不叫规律了—素数就是宇宙的规律。”骆川眼里忽然露出一丝伤感,“我只是举了个浅显的例子让你明白而已,一旦问题复杂起来,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改变的,比如天灾人祸、地震海啸等等。”
我想起了M在拖车上对我的预言。
但凡有其他可能,她都不会告诉我我快要死了,我的死亡也许就是这种无法改变的交点之一吧。
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听到骆川的话,我的心还是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我要死了。对我来说,一个人面对死亡并不可怕,因为我至少知道老爸会在另一个世界等我—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这是我唯一觉得能够坦然的原因。
可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我害怕面对来自朋友的关怀。我不需要被人怜悯,更不想用积极和勇敢,来假装自己很坚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很坚强。
我只希望那天来临的时候,我能少留一些遗憾、多一些尊严。
“你难道不惊讶吗?怎么一副快死了的表情?”骆川匪夷所思地看着我。
“哦,不是,信息量太大,我反应不过来而已。”我突然被戳到痛处,匆忙忍住眼泪,以防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我不敢哭。
“既然预知的交点不能改变,那还有什么预知的必要呢?”我心不在焉地翻着冰箱,“如果……预知到不好的结果,那岂不是很绝望?”
“中尉,你今天不太正常。”迪克从一堆草稿纸里抬起头对我说。平常这个时候,我一定会跟着瞎起哄,尽管我是理科白痴。
“我……我只是有点困。”我掩饰道。
“科学就是在绝望的黑暗中寻找希望。”骆川扬了扬脑袋,“自然规律无法改变,但能够把伤害降低也是好的—就像我们虽然无法阻止山洪和地震,但可以在这之前疏散居民,减少伤亡……”
我怀揣着心事坐在沙发上,沙耶加轻声问:“还有半小时就12点了,你觉得M会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M不会来了。
作为从出生起就看完自己一生的人,M现在的生活说不定是她从无数个宇宙中挑选过、最适合自己的。
只是我想当然地觉得,M只要证明了自己的数学天赋,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毕竟对M来说,她在数学方面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天才,甚至可以拿数学界的诺贝尔奖—沃尔夫奖了。
我正想到这儿,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M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