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敲击声从右侧的岩壁后面传过来,金属碰撞金属的脆响在岩石的传导中变得闷钝了一些,节奏比昨天快了,间隔也更短了,中间偶尔夹着一两声电焊的“嗞”和什么东西被拧紧的“嘎吱”。
斯塔克在哼歌。
今天变成了一首菲斯克没听过的东西,旋律在高音区拐了几个弯,斯塔克的哼唱声从墙壁后面透过来的时候已经失真得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音调轮廓,但节奏感还在,每一声“叮”都踩在拍子上。
菲斯克打了一个哈欠。
哈欠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时候牵扯到了脸上那道烧灼痕旁边新结的血痂,血痂在皮肤拉伸的动作中裂开了一条缝,菲斯克的嘴巴张到一半就停了,哈欠憋回去了半个,从鼻腔里“哼”地闷出来。
他的金色眼睛在肿胀的眼睑缝隙里慢慢睁开,瞳孔在白炽灯泡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收缩了一下,铁链在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中“嘎吱”地响了。
“你就不能让我睡一会儿吗……”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过,尾音散在了潮湿的空气里,墙壁后面的敲击声和哼唱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叮叮叮”的节奏反而更欢快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好几双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嚓嚓嚓”地响着,脚步声里夹着阿拉伯语的低声交谈和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牢房的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铰链“嘎吱”地转了半圈,门板撞在墙壁上“咚”地闷响。
伊森被两个武装人员从门口推了进来,右手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急救包,他的身体在被推的力量下朝前踉跄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洼里“啪”地溅了一下。
菲斯克的嘴角往两边裂开了,裂开的动作让左脸颊上那两道平行的抓痕又崩开了一点,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又到一周了吗?”
伊森把急救包放在了地面上,拉链拉开“嗞”地响了一声,手指在急救包里翻找着,玻璃药瓶和金属器械在翻找中“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实际上只过了三天。他们怕你撑不住,让我过来给你打抗生素。”
身后一个武装人员用AK-47的枪托在伊森的后背上推了一下,力道把伊森的身体朝前顶了半步,圆框眼镜在推搡中从鼻梁上滑到了鼻尖,伊森用左手中指把眼镜推回去,嘴巴闭上了。
那个武装人员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很冲,大概是让他少说话。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伊森的脸上移到了门口站着的几个武装人员身上,三个人,两个端着AK-47,一个腰间别着手枪,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裹着头巾,脸上的表情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带着一种混合了嘲讽和困惑的东西。
端AK-47的那个矮个子朝菲斯克的方向努了一下嘴,用阿拉伯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语速很快,菲斯克听懂了其中几个词:“二十天”、“还活着”、“疯了”。
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武装人员走到菲斯克的面前,歪着头从下往上打量着菲斯克悬挂在铁链上的身体,目光从靴底扫到了头顶,在菲斯克胸口那几道交错的电灼痕上停了两秒,嘴角撇了一下,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Strongman。Stillalive。Veryimpressive。”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痰落在菲斯克靴子旁边的碎石上。
第三个武装人员站在门口的位置,身体靠着门框,手枪别在腰间,头巾裹得只露出了眼睛和鼻子。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扫过第三个人的时候停了。
那双眼睛。
深棕色的虹膜,眼角往下垂了一点,左眼的下眼睑有一颗很小的痣。
阿里。
阿里的眼睛和菲斯克的眼睛在白炽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对上了,阿里的瞳孔在对上的瞬间放大了一个尺寸,眼睛朝左边快速地瞟了一下又朝右边快速地瞟了一下,确认另外两个武装人员的注意力都在菲斯克的正面,然后嘴唇在头巾的遮挡下微微撅起来,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气音。
“嘘…………”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阿里的脸上移开了,头朝右边歪了过去,歪头的动作让脖子左侧那个圆形灼伤的血痂崩裂了,一滴血从血痂的裂缝里渗出来沿着脖子的皮肤往下淌。
他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张,呼吸的频率放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歪头的动作中又昏过去了半截。
伊森蹲在菲斯克的脚下,右手从急救包里拿出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球,左手拧开了碘伏的瓶盖,棉球蘸了碘伏以后贴上了菲斯克右大腿外侧的弹孔周围,碘伏的棕色液体渗进了弹孔边缘肿胀的皮肤里,菲斯克的大腿肌肉在碘伏的刺激下跳了一下。
伊森的手指在弹孔周围按压了两下,检查了一下肿胀的程度,棕色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眯了一下。
“你还真是个奇迹。”
伊森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菲斯克大腿上的绷带,手指从急救包里抽出了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了。
针头刺穿了玻璃瓶的橡胶塞“噗”地响了一声,注射器的活塞在伊森的拇指推动下缓缓抽取了三毫升的液体,针头从橡胶塞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滴淡黄色的液珠挂在针尖上。
伊森把注射器的针头扎进了菲斯克左臂内侧的静脉,针头刺穿皮肤的时候菲斯克的手指蜷了一下,活塞被缓缓推到底,淡黄色的液体从针管里注入了血管。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比刚才多了好几双,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嚓嚓嚓”声密集了一倍,中间夹着一个沉稳的、间隔均匀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碎石在靴底的压力下“嘎吱”地碎裂。
拉扎从门口走了进来。
光头上的十个交错圆环纹身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光,黑色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的白色汗衫领口露出来一截,右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左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牢房里亮了一下。
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武装人员,全部端着AK-47,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