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从傍晚就没有停过,赤峰街的夜被雨丝织成一张潮湿的网。
雨点敲在雨晴咖啡的屋瓦与帆布遮篷上,嗒嗒嗒的声音混着远处捷运高架的低鸣,整条巷子都泡在水气里。
骑楼的磁砖映着路灯的橘光,行人撑伞匆匆走过,机车溅起的水花在半开的铁卷门前划出一道道白痕。
一楼吧台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墙角一盏暖黄的立灯还亮着,照着木质吧台上那把还残留余温的手冲壶,与架上整排被雨气晕得有些雾的咖啡豆罐。
通往地下室的深色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光比平常更暗,像是刻意把呼吸都放轻了。
二楼起居室里,沈雨晴一个人缩在鹅黄色布沙发的最深处,膝头并拢,棉质居家洋装的裙摆被她无意识地揪在手心,皱成一团。
栗色微卷的长发还带着傍晚淋到的微湿,素颜的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白,眼角有点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热可可,棉花糖完全化开,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楼下铁卷门拉下后的闷响、范植宇冲进雨里的背影、刘子骐举着自拍棒的油腻笑容,都还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温柔接住那么多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的杯子,怎么也倒不出东西来了。
木质楼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夏以桐。
她换下了白天的工装衬衫,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与牛仔裤,黑色短鲍伯头还有些被雨打湿的痕迹,细框眼镜后头的眼神带着熬夜的血丝。
她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把手里抱着的厚针织毛毯展开,披在沈雨晴肩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手掌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手背。
【姊,你这样会感冒。】夏以桐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带着那种毒舌的温柔,【我刚刚已经把论坛那篇检举掉了,也把防火巷那扇气窗的隔音棉用角钢重新钉过,监视器多加了一颗对着巷口。陈律师那边也回了,说范植宇那种未经同意散布私讯截图跟偷拍照,告下去一定成立。你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沈雨晴靠在毛毯里,声音细细的,像是被雨水浸软的纸。
【以桐,我不是怕被告,我是怕……我给出去的温柔被当成把柄。那句接住你,是我真心想让植宇知道他值得被喜欢,怎么会变成那样被剪来剪去的东西。要是以后每个来过的人都觉得这里不安全,我……】她的手指揪紧裙摆,指节泛白,【我当初开这个沙龙,是想让大家有个可以不用逞强的地方,结果却让他们的隐私被拿去当流量。】
夏以桐皱眉,把她更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纤瘦的手臂却很有力。
【所以我们才要把界线划清楚啊。温柔不代表没有牙齿,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范植宇是他自己跨线,不是你给太多。你先把身体顾好,剩下的我来盯。】她伸手把桌上冷掉的可可推开,【我去楼下再煮一壶热的,你等我一下。】
就在夏以桐起身的时候,一楼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急促的拍门,而是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叩、叩两下,隔着铁卷门的缝隙传进来。
接着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带着笑意却压得很低。
【雨晴?以桐?是我啦,美惠。看灯还亮着,就想说来看看。】
夏以桐快步下楼,把铁卷门往上推开半身。
门外站着隔壁花店的林美惠,穿着深绿色的雨衣,圆圆的脸上带着被雨气蒸出的红晕,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跟一个纸袋,雨衣肩头还在滴水。
她鲍伯头的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碎花围裙外头罩着雨衣,显得格外朴实。
【美惠姐,这么晚还过来。】夏以桐接过她手上的东西,让她进来。
林美惠把雨衣脱下,抖了抖水,笑得温和。
【刚刚看范同学冲出去,以桐你又把门关起来,我就想说雨晴心里一定不好受。煮了一壶热红酒,放了苹果跟肉桂,驱寒的。还有这条毛毯,我店里本来要给客人包花的,厚得很,刚好给雨晴披。】她把保温壶放在吧台上,抬头往二楼看,【雨晴在楼上吗?我上去陪她一下就好,不会待很久。】
沈雨晴听见声音,赤脚踩着木地板走到楼梯口,米色针织洋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晃,丰腴柔软的身形在暖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看见林美惠提着热红酒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热了。
【美惠姐……】
林美惠走上楼,什么也没有多问,直接把沈雨晴拥进怀里。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与尤加利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泥土味,温暖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