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的问题?
荀朝夕不由得抬眼看他。“你是说,工程有问题?”
“是的。”方文怀叹了口气:“去年修堤那会儿,负责监工的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当时,就有不少老河工反应堤坝夯土不实、石料掺了泥沙的问题。下官也曾多次上书知府,可苦于人微言轻,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后工程还是照旧。”
“今年又恰逢雨水多,几个雷雨之后,先前的堤坝接连决堤,这才发了大水灾。”他说到这里苦涩一笑,随即想到什么,语气又郑重起来:“不过,薛大人在信中还提到一件事。他让下官转告大人:徐州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望大人谨慎行事,但也无需过于畏首畏尾,他自会替大人断后!”
荀朝夕听到这里,不由得抬起眼来,目光微微一闪,忽然问方文怀:“方大人,你对薛大人了解多少?”
方文怀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不由得一怔,斟酌了一下才答道:“下官与薛大人并无深交,只是同在徐州为官,偶尔有过几次书信往来。”
“不过下官曾听人说起过薛大人的一些旧事,说他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本该留在京城前途无量,可他却主动请缨外放,这些年来辗转了好几任知县,每一任都做得有声有色。”
“有人说他是性子太直,不会逢迎,才一直升不上去,也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想升。”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摇了摇头,由衷地感慨一声:“不管是哪一种,能在这样的世道里守住本心、踏实为民的官,已经不多了。”
“原来如此。”
荀朝夕垂下眼帘,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情绪,却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而将自己与许重月在德安县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钱县尉如何与匪徒勾结劫粮,以及山洞中的遭遇,还有薛让尘如何连夜调兵追回粮食、她们如何怀疑钱盛等等。
楚云留听完眉头紧锁:“你们这一路,竟遇见了这么多事情。看来这徐州,还真是龙潭虎穴。”
他的脸上还心有余悸,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许重月:“多亏了许大人一路照应,不然……”
可话说到这,他立马意识到不妥,急忙收声。
而许重月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来,先是别有用心地瞄了荀朝夕一眼,接着意味深长的顺上了他的欲言又止:“都是应该的,楚将军无需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她这话,无疑是将两人的关系若隐若现地抛了出来,方文怀原本还沉寂在一片凝重之中,随着她话题的开启,他的视线往三人身上一转,微妙都察觉到了莫些暗流涌动。
毕竟,他能在官场上混到这个年纪,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当下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含糊地打了个哈哈:“来来来,菜要凉了,几位大人先用饭,先用饭。”
可楚云留被方文怀这暖场一带,反而觉得自己方才那话,有些过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他窘迫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脸颊也有些发烫,却不敢再看荀朝夕,只低头扒饭。
只不过,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了一下。
只见她正从容地与方文怀交谈着明日放粮的安排,神色如常,应答得体,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的失态。
他收回目光,心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落寞。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期待的。
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她是宫中的贵人,他是边关的武将,这两条线,本就不该再有交集。
此番重逢,不过是命运偶然的一次交错罢了,待徐州事了,她回她的京城,他去他的北境,从此天各一方,大抵此生再难相见。
他也应该知足的。
能再见她一面,能与她同桌吃一顿饭,能听她叫一声“楚将军”,已经算得上莫大的慰藉了。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由理智做主。
晚饭结束后,方文怀起身收拾碗筷,许重月也帮着端盘子去了后厨,厅中一时只剩下荀朝夕和楚云留两人。
此时夜风拂面而来,荀朝夕不由得站起身来,望着模糊的夜色悠悠地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反正现在还早,消消食也好。”
荀朝夕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反正现在还早,消消食也好。”
话着,她仿佛知道了他会答应似的,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楚云留这才回过神来,立即放下手中的茶杯,默默地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