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强一下从梦中醒了。他擦掉鼻尖的汗,叫蛇子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压住胃酸。他再不敢睡,伴着颠簸对蛇子讲起了自己在异国他乡时险象环生的传奇故事。
“天是乾,地是坤,人夹在乾坤中间是逆转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人要找好自己的位置。”
蛇子提着鼻梁上的皮肉不住地点头:“强哥,这么大老远的,你是何苦呢!我就是那个萝卜,叫我来就行啊,就算是给阿德那小子擦屁股呗!”
“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不是不放心你去,是我总感觉不大好。”赵荣强用掌心按住右眼使劲揉了揉,“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的心告诉我这趟有困难。”
“人定胜天。强哥,有我在,你就放一百个心。”蛇子伸了个懒腰,起身去餐车寻觅吃食。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绥市火车站,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大厅中增派了警力盘查乘客证件,印着陈皓黑白照片的通缉令贴满了候车室。赵荣强跟着蛇子出了车站,他的右眼皮开始不住地跳动,阿德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一定是又出事了。
蛇子领着赵荣强直接来了废弃的焦化厂,上次他们就住在这里。
厂区深处的二层小楼中,阿德瞎了一只眼,正发着烧缩在**睡觉。屋子斜对着的厕所地上,躺着断了一条腿的颜影。她脖子上拴着条绳子,另一端绕在下水管道上,人只剩半口气了。
赵荣强压不住火气,一脚蹬到阿德的胯骨轴上。阿德缓缓坐起身,用一只眼偷瞄着赵荣强,不敢出声。赵荣强叫阿德和蛇子在屋里等着,等他回来再收拾他们这些不中用的家伙。
赵荣强开着阿德搞来的车往城里赶,一路枯草漫野,只有稀疏的柏树似幽冥鬼火一簇簇地点缀在道边。
赵荣强放慢车速,他望向道边的小径,一条野狗正用鼻子翻着冻结的黄土找寻食物果腹。赵荣强从容地掉转车头,沿着小径而下,把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又转了一把轮,朝着黄狗直冲了过去。
赵荣强带着一身血冲进了兽医院,他怀里抱着一条骨瘦如柴的黄狗,求医生救救这可怜的家伙。小护士给赵荣强拿了一块湿毛巾,让他擦一擦手上的血。
赵荣强看出来这女孩有爱心,他自顾自地说刨垃圾吃的野狗也是生命,是生命就得有人来爱惜,能不能从诊所再多买点药。
“什么药啊?”小护士面露难色。
“消炎药。我想预备着,它今天让我救了就和我有缘,我想对它负责到底。”
小护士很爽快地说,消炎药医生会开。
“姑娘,我这退休工资一共就那么点……让我三天两头跑来给它打针吃药的,我这身子骨也受不了……”赵荣强说得自己很感动,一行热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小护士见他可怜,从药柜中直接拿了药。
拿了东西,赵荣强没了耐心,狗还没过麻药劲就被他直接撂在后座上。
赵荣强开出一段路,把黄狗扔到了路边,带着药赶回了焦化厂,亲手给阿德打了破伤风针。蛇子端上了酸菜棒骨汤,赵荣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但还是盯着阿德喝下去一大碗。
安顿好阿德,赵荣强才得空来处置颜影。他让蛇子把颜影脖子上的绳套解开,带到屋里暖和着。蛇子拖着颜影拴在暖气片上,一盆凉水浇醒了昏迷的颜影。赵荣强又一勺一勺地喂颜影吃喝。一碗汤又见底了,赵荣强停下手坐在一边,抹着光头上的汗珠子,回拨了颜影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你走了吗?”电话另一头传来陈皓焦急的声音。
赵荣强把手机放在颜影嘴边,示意她问陈皓人在哪儿。
颜影喘着粗气,她盯着赵荣强不作声。
赵荣强用跛脚踩在颜影错位的大腿骨上,颜影哀号了一声:“陈皓,你去死吧!”
赵荣强不再白费力气,他直起身子,听筒那边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强哥,你放过颜影吧。”陈皓用恳求的语气低声说道。
“当然,我们见面说,我们爷俩要面对面地聊,什么都好说。”赵荣强语气温柔,踩着颜影的脚却又加了几分力气。
陈皓开车往康复中心赶,与冷菲约定的出逃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冷菲那边什么情况,他心里没底。
刚把车停在山脚,陈皓就见熟悉的运煤车从山上开下来了,老徐没等他就自己出发了。车上盖的帆布扬起个尖角,煤渣子滚了一路,陈皓眯着眼,见车尾的扬灰中有个人影。
老徐运煤从不带别人,陈皓心下疑惑。来不及看清楚,运煤车就开远了,陈皓开着车追上去,使劲往运煤车的车斗里看,看到自己满心牵挂的冷菲正瑟缩在车斗里。
陈皓将车停在路边,赶在红灯时从正后方翻身攀上运煤车,他钻进帆布里,一眼见到扑在煤灰里的冷菲。冷菲睁开半合的眼,见是陈皓,突然咯咯笑了。她挣扎着直起身子靠向陈皓,陈皓迎上前一把扶住了冷菲,带着她跳下了运煤车。
陈皓大为惊诧,他没想到失去接应的冷菲能以豁命的方式继续执行约定。但这样鲁莽地出走冷菲是否经受得住,陈皓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什么都不记得的冷菲能去哪儿呢?回到停在路边的车里后,冷菲很快睡着了,望着沉睡的冷菲,陈皓决定把车停在湖边,走密道把冷菲送回康复中心。
陈皓背着冷菲走在阴冷的密道里,他心乱如麻,自己的苦衷是不能向冷菲倾诉的。陈皓把目光集中在移动的麂皮靴子上,突然意识到后背的重量轻了,冷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你来了。”冷菲好像忘了他们刚才的见面。
“我来晚了,来得太晚了。”陈皓隔了许久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