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菲挣扎着要下来,陈皓却紧紧地抓着冷菲,用更小的声音说快到了。
“到哪儿?”冷菲又问。
陈皓想不出一个好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缺席和临时反悔,他咬了咬嘴唇还是直接说:“不能再帮你了。”
冷菲的呼吸没有变化,她几次欲言又止。陈皓能感觉到脖子边有她呼吸的温暖。
“我不是好人,不是你该相信的人。”陈皓最后说。
陈皓加快了脚步,带着温顺的冷菲一路走回了康复中心。他把冷菲带到了锅炉房的浴室,放下干净的病号服,拧开热水龙头后走开了。长长的橡胶管子将热水引去了隔断,不一会儿白色的水蒸气涌了出来。
陈皓蹲坐在门口,听着淋浴间里的水声,闻着煤土味退去,觉得疲惫的身体里升起一团炽热的火焰,这火烧得他躁动不已。
陈皓起身进了盥洗室,他拧开凉水龙头对着头顶伤口处冲起来。煤灰和血污混在一起在池子里旋转,一池血水的颜色越来越淡,陈皓依然热得心慌。
隔断后水声起了变化,他拧上水龙头,抹去头上的水。他从隔断的缝隙看到冷菲赤脚踩在地上,握着皮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陈皓径直来到冷菲面前,在她尖叫前捂住了她的嘴,亲吻起她的全身。他别过冷菲的手臂,将她的头抵在四碎的镜面上。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尾椎骨间有一股热流积聚而上,一串串细小的酥麻在血脉中行走。他身体里有一股控制不住的能量爆炸似的升腾至半空。他被狠狠地撕裂,散落在一片虚无之中。
陈皓在哭泣中逐渐停下动作,他倚在冷菲的肩头,不能自已。
他看着冷菲挣脱了束缚,光着脚逃走,他想追上去,却站不起身。
你究竟在干什么?陈皓痛苦地自问。
流水声将陈皓的魂魄唤了回来,他回去拎了行李,绕到锅炉房后,打算直接进入地下。陈皓学着赵荣强的话告诫自己,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路向前。
附近的停车场中传来细微的异响,陈皓生出不好的预感,现在的他犹如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他平稳了下情绪,走向停车场,一辆车一辆车地查看。他见到冷菲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不住地咳嗽。
一阵冷风自背后袭来,陈皓侧身一闪,依然被弹簧刀划到了后背。
睚眦必报的赵荣强已经派人追过来了。
阿德扑上来,扭打中,陈皓慢慢处在了下风。阿德骑在陈皓身上,双手掐住陈皓的喉咙。
“我早就看出来了。”阿德喘着粗气说。
陈皓发不出声,只见阿德的眼珠子涨得凸了出来。陈皓的双手在地面上胡乱地摸索,他麻木的指尖突然触碰到先前被他打落的弹簧刀。陈皓挣扎着够到那把刀,顺势攥在手里。
此时的陈皓几近窒息,他凭借最后一点力气用胯骨往上一顶,在阿德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用刀戳了上去。他转动手腕使劲一划,犹如解剖鱼肚一样在阿德脸上划开了一条血口。
阿德捂着眼睛倒在一旁。陈皓爬起来,拉起逐渐恢复意识的冷菲,拔腿就跑。地下通道的盖子还开着,他要在事情闹大前带冷菲从这场混乱中消失。
陈皓跳下深井,眼睛被震得一黑。他展开双手朝向井口,冷菲在上面犹豫着不敢跳下来。
“跳,别怕!快跳下来!”陈皓在密道里呼唤,他把臂膀展得更开,做好迎接她的准备。深井上已经一片混乱,冷菲的剪影在洞口摇摆,终于,她下定决心纵身一跃,落在陈皓的臂膀里。两个人跌在地上,陈皓眩晕着将冷菲扛在肩头开始逃亡。
井口外一声哀号划过,陈皓顾不上分辨,在错综复杂的密道中凭借着记忆一路奔跑。他鼓足最后一口气,跑到湖边的出口时已几近虚脱。
陈皓把冷菲撂在桑塔纳的后座,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发动车子,握着冰冻的方向盘,把车子往林区的方向开去。
冷菲在后座又睡着了,陈皓把车掩藏在枯槁的芦苇丛边。他掸去冷菲身上的土,把新买的棉服给她穿上。他抬起她的脚,见她的脚底磨出了硕大的血泡,他不忍再看,帮她套上了毛袜。熄了火的车像是冰窖,他见冷菲在睡梦中一直哆嗦,想了想,便抱起冷菲的双脚裹在怀里。
陈皓看着无尽的夜空不住地落泪。他以为自己可以为冷菲生火取暖,为她倾尽所有,为她挨刀,为她赴命,但他错了。他只给她带来了痛苦。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自私自利,卑贱不幸。他想,还是应该放冷菲走,让她远离自己,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事情。
陈皓身心俱疲,他在半梦半醒中来回拉扯,时间在狭窄的后座上加速而过。待他再次醒来时,夕阳已斜挂在天边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火烧云蓬松柔软,映出女人脸颊的粉红,冷菲此时也睁开了双眼。
陈皓看着冷菲,她眼白通红,与照片中那个拉着大提琴的优雅女人相去甚远,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心酸。可能是这目光太有情绪,冷菲缩回双脚,不自在地扭了脸。
她似乎忘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陈皓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换去前座发动了车子。
他们一路穿行来到了复兴村口的自建房前,陈皓开大了暖风,自己跑进小铺买回了碘伏和棉棒。陈皓把东西放在冷菲手边,还没说话冷菲便哭起来,问陈皓身上的伤是不是自己弄的。
陈皓最怕女人流泪,原来是怕麻烦,现在是心疼。陈皓坐在车里,默默地守在冷菲身边,在心里流泪。过了半晌,陈皓湿润了下喉咙,轻声说,他刚才答应去帮这家的老太太劈柴火换顿饭吃。冷菲终于擦掉眼泪,跟着陈皓一起下车走进了小卖部。
“这是丽珍。”陈皓把冷菲交给老太太,自己撸起袖子进了后院。
老太太拉着冷菲坐下,她抓起柜台上剥好的红皮花生米,放了一把在冷菲手里,另一把放在孙子小龙的小脏手里。老太太指了指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冷菲,让她随便看,自己弓着背去灶台边忙活晚饭。
晚饭做好后,老太太招呼冷菲去了自己屋,陈皓早一步盘腿坐到了热炕上。他整张脸红红的,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跟在冷菲身后进来的小龙。小龙有点认生,抓着皮球站在床和门间。
陈皓抓起一粒花生向空中一抛张嘴接住,他看着小龙,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小龙放松了些,走近想看个清楚。陈皓抓起一粒花生,示意小龙张嘴,他不急不缓,似投非投,左右逗弄着小龙,引诱他一步步接近自己。小龙咯咯地笑了起来,陈皓探身揽过小龙,一下举到空中。在孩子的笑声中,冷菲僵直的后背渐渐柔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