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强知道自己没死,他又活过来了。
赵荣强从入院到出院,满打满算刚好七天。
在极致的疼痛中,他好像忘了生与死、爱与恨、过去与未来。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清醒的、无止境的痛苦。在他被推至生命边缘、将死未死的那一刻,他感受到苦楚突然消失了,像它从没造访过一样。
赵荣强遵从医嘱,喝了大量的水冲掉了身体中的造影剂,所有事务一概顺从护士的安排,吃饭、排泄、睡觉,一切正常。
赵荣强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主治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恢复力堪比小伙子。赵荣强作揖,他感谢现代医学昌明,感恩医生妙手回春。留观期一过,阿德就开车接赵荣强回家休养。
厨房墙壁贴上了彩色的面包砖,灶台换去了朝南的方向,烧黑的毛玻璃换成了茶色的,即使临街也看不到屋内。赵荣强看出这番布置是花了心思的,即使他完全不喜欢也不在意。他点着头对后面的蛇子说谢谢,谢谢他费力为自己着想。
蛇子把住院的单子摊在桌上,最上面放着赵荣强应急用的银行卡。他说阿德粗惯了,还是要有人把账算清楚。蛇子把卡里有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一一报给赵荣强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蛇子搓着手,说着恭维的话。
赵荣强拿起卡,又重新放到蛇子手里。他请蛇子多费心,以后帮自己去医院跑个腿取个药。蛇子没想到生病后的赵荣强变得如此温柔,他知道对方爱说软话,但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倚重自己。赵荣强拉起蛇子的小臂,手指在褪色的文身龙鳞上摩挲,他点了几处,要给蛇子补色。蛇子没想到,赵荣强连多年不碰的刺青手艺也要捡起来了,他断定赵荣强萌生了退意,于是连声应和让赵荣强先多休息。
赵荣强觉得自己变了,在生死危机后突然有了觉悟,他生出了一种对众生的同情,在他看来,每个人都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出院第二周,赵荣强腿脚有了力气,让阿德送自己去寺庙里拜拜。他一个人跪在佛前,心里全是感激。他觉得自己的命是神明救回来的。拜完佛,捐了香火钱,赵荣强神清气爽地走出寺院,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下了。
“看看相吧。”女人凑到赵荣强身边,“老哥,我看你面相是有佛缘的人。你脑门开了三眼,有佛光,你家中三世都与佛祖有缘。我们今天能在此处相遇,就是缘分,我给你看看,不占你多少时间。”
赵荣强在异国时也遇到过一个会算命的女人,那时他走投无路动了自杀的念头,一个人带着手枪去了海边,想最后看一眼家的方向。那个女人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围上来叽叽咕咕地说了很多话,她夺下那把沙漠之鹰,清空了弹匣,用子弹在沙滩上摆了个箭头,又围着赵荣强画了一个圈。女人提着枪走了,赵荣强在沙滩上坐了一天,直至太阳下山,她也没再回来。他自己跨出圈,拾起子弹沿着箭头的方向走,遇到了带自己跑回国的船工。
赵荣强还是有点信命的,他停下脚步,任由女人拉着他去了树荫下。
“老哥,你是能做事业的面相,做好了还能做到海外去。”女人边说边点头,“请问老哥的八字是?”
赵荣强报上了出生年月时辰。
他看着算命女人,算命女人看着他的掌纹,赵荣强确定她是个骗子。赵荣强默默笑了,笑自己,也笑这世事。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考验,他要全力配合。
“老哥,不对呀,你是贵妃命啊。”
“哦,你说说看。”赵荣强语气平和,心中却起了涟漪。
“老哥,你这一生不愁吃喝,走好了有两步大运。”
“哪两步大运?”赵荣强问。
“第一步是二十六到四十六,第二步是六十一到八十一啊。”
赵荣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他想到还有那么多年能活,能攀爬到新的人生高度,不由得感到兴奋。
“可老哥啊,眼下你怕是时运不济啊。”算命女人生出些感慨,“我说的没有错。你生性是极善的,智谋高志向远,只是太过心软。人若是心太软,最后就成不了事。”
“是吗?”赵荣强脸上挂起了和善的笑容。
“但老哥的八字漂亮,你年轻时朋友多、贵人也多,只要能静下心修行,还是可以化险为夷、渡过劫难的。”
“劫难?我有什么劫难?”赵荣强忍不住追问。
“桃花劫。”
赵荣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桃花劫,好一个桃花劫。你再说说我有什么桃花劫。”
“再说下去,就破了天机了。天机不可泄露啊。”女人停顿了一下,拉着赵荣强不放手,“不过,我看老哥特别面熟,我们一定是有缘的,我也是真心愿意帮你……”
先是算命,再说有劫,然后就劝人拿钱改命,破财免灾,老套。赵荣强在心中感叹,他识破了把戏,依然给女人手里塞了钱。赵荣强上了车,感觉轻松异常,他想自己又通过了老天给出的考验。
沿海的高层楼房已经开始封顶,曾经的荒地已经消失殆尽。赵荣强想起蓝湖监狱的夏天,想起酷热的牢房中他和郑志明一首接一首地念着诗,想起郑志明细细长长的眼睛,薄薄的眼皮,疏离的目光。
赵荣强无声地叹息,郑志明的背叛是扎在他心上的刺,想一遍,刺就扎得深一些。他希望自己释怀,但他做不到。他有个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蓖麻籽,那瓶子就摆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
赵荣强像积攒千纸鹤许愿的孩子一样,将憎恨的种子一颗颗收集起来。他曾经每天睁眼就许下同一个愿望,愿离开自己的郑志明不得好死。
但重生后的赵荣强变了,他觉得他对郑志明的恨淡了,对往昔的背叛也彻底释怀了。
“紫色雏菊簇立在更深色的瓶内,在刻镂着福与寿字的古老花瓮,在异乡的风里凄愁。”赵荣强吹着海风,想起了他和郑志明一起读过的诗句。
“老爸,心情挺好啊。”阿德回头看了眼,提醒道,“医生说你不要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