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马志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做着手部复健,其间总算是找到了一直躲着自己的杨荻。马志友拉着杨荻回忆着两人走过的点滴,杨荻配合了一段时间终于没了耐心。她说,老马,你听听你的车轱辘话,你不爱我,你只爱过去的自己,我们也别提爱不爱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杨荻坚持离婚,还要卖房子去南方做生意。两人大吵了几架,最后还是马志友让步了,卖房可以,但不可以离婚。马志友和杨荻开始了异地生活,平均一个月能见上一次面。他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靠电话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婚姻。马志友坚持了一年半,终于同意了离婚,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样过日子离不离的也没什么区别。
又过了半年,马志友恢复了些精神,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负责、不成熟,他理解了杨荻。两人其实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只是多年疏于沟通,就走成了平行线。
马志友把感悟编辑成短信发给杨荻,发了一条又一条,却没收到回复。马志友很坚持,他每天都在反省,都在总结,坚持发了两千条,杨荻那端还是没有回复。马志友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就像个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的乞丐。他喝了酒,在给杨荻的最后一条信息中写道:“你可以不回我,但我还是会发,希望有一天我的只言片语能令你平静的心泛起涟漪。”
这期间,付晓虎找马志友吃过两次饭,喝酒吹牛到最后都会提到冷菲。付晓虎也觉得奇怪,明明他跟着马志友办过不少案子,回过头来看,想聊的却只有冷菲这一案。马志友心不在焉地听,他听说,冷菲在康复中心里生不如死,闹腾久了把眼睛也哭伤了。
马志友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去看看冷菲,想来想去还是作罢了。他陷在自己的泥潭中都无能为力,又能为冷菲做点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
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包括痛苦和悲伤。
马志友从颓废中重建自己,他买了新手机,换了新发型。他的痛苦少了,冷菲的消息也跟着少了,她同他一起安静下来。
马志友硬着头皮把车停在了康复中心大门口,打开后备厢去看梁薇给冷菲准备的礼物,只见一把崭新的大提琴躺在红色绒面的琴盒中。
马志友一只手合上琴盒,又打开了旁边细长的盒子,里面装了幅卷轴画。他没打开画细看,又盖好了盒子。
刚过中午十二点,冷菲从康复中心大门走了出来。马志友第一眼没认出来。冷菲的脸变圆了,皮肤泛着小麦色的光泽,黑色的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显露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幼态。
马志友抹掉掌心里的汗,有些拘谨地来到她面前,酝酿着如何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冷菲先开口了。
“啊,你好啊……小梁……梁薇,她跟你说了吧?”
冷菲微微垂下眼帘,浅浅一笑,作为回答。
马志友想起付晓虎说冷菲伤了视神经,眼睛视力很不好,他盯着冷菲观察。她瞳孔的颜色变深了,眼睛像一眼看不见底的井水,深沉而平静。她还是原来的模样,但似乎又变了个人。
“只能看到轮廓,但不太清晰。”冷菲缓缓地解释。
马志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紧小声道歉。
冷菲摇摇头,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马志友只觉得夏蝉像跳进了耳蜗,一个劲地高声鸣叫。他出了一头汗,心情一下子躁动起来。
“过马路,抓着点吧。”马志友弯起左胳膊,伸到冷菲的手边。
“谢谢,马队长。”冷菲将手轻轻搭在马志友的手臂上,两人在路人的注视下上了车。
车从南向北,向冷菲曾经的家开去。
马志友聊起梁薇的婚礼,他仔细地形容起一字摆开的花篮,桌面镶金的字卡,摆满辽参鲍鱼烤乳鸽的宴席。马志友越讲越兴奋,他将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冷菲专注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
“马队长,我想去河边歇歇。”正在进行的话题将要结束,冷菲忽然说道。
她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河道,马志友这才注意到冷菲左手食指上套的细圈。说是银戒指未免太过纤细,他又多看了一眼,才确定那是用铁丝弯成的圈。
“可以吗?”见马志友没回答,冷菲礼貌地又问了一遍。
马志友看着眼前的绥河大桥,它像在热浪中燃起的赤色火焰,无声地见证着冷菲经历的错乱与疾苦。
马志友想轰大油门,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他担心冷菲的精神再度受到刺激:“你还没吃东西吧?还是先回去吧。”
“没关系,不急。”冷菲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定。
马志友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僵持了一会儿,他苦笑一下,若无其事地将车子开下了坡道。
车刚一停稳,冷菲就推门下了车。
马志友锁车的工夫,冷菲已经走到了河道边,他赶忙追上前拉住冷菲,怜悯又略带责备地说:“冷菲,别再想了,都过去了。我今天来接你,是要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家。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冷菲说罢,轻轻拍了拍马志友的手,示意他放开。
马志友缩回手,看着冷菲不慌不忙地脱掉了布鞋和袜子,光着脚踩进了河水里。
她在水中缓慢地走了一段,在河床边找了块地方缓缓坐下,扬起手,招呼马志友一同坐下。马志友穿着皮凉鞋踩进水里,坐到了冷菲身边的石头上。
“河水很凉快。”冷菲抹掉额头的汗,将手指伸入水中,右手转下食指上的铁丝圈,轻轻放在了河水中。铁丝圈随水流跳动,不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河水一片清凉,冷菲的声音温柔地拂过,马志友一时恍惚,有种处在梦中的虚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