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走吧。”
“马队长,请让我说完。就算你觉得我是在说疯话、胡话,也请让我把话说完。”
马志友重新坐下,他并不是对冷菲没有耐心。
“这三年来我总能感觉到他,他人死了却从来没离开过我。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了,我用尽力气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上来,却又跳进了更大的黑洞。我爱的人反反复复伤害我,我在意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我,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马志友听着冷菲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嗓子依然沙哑,回不到从前了。
“马队长,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本该更加珍惜这条命。很抱歉,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死,我只求一个解脱。”
“谁都有想求解脱的时候,但也就是想想而已。”马志友感叹道,他也在无数个夜晚想过一了百了。
“我问天问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问陈皓,问他怎么能放过我?”
“他说什么?”马志友苦笑着问。
“他从不回答,他只是呆坐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我闭起眼睛就能见到他那任凭我是恨是爱都无所谓的模样。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哭,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当我的眼睛看不清以后,我却感觉我能看清一切。”
马志友从逃避和麻木中暂时醒来,他决定去倾听冷菲诉说对另一个人的爱意,给她短暂的温暖与呵护。
冷菲站起身走到马志友面前,她俯下身,拉起马志友一直藏在衣兜中的右手,她似乎没用力气就掰开了马志友皱缩的手掌。
马志友惊诧到忘了呼吸。
他在人生最颓靡的阶段赶上手掌受伤,生理的疼痛叠加在心灵上,让他无法面对。他选择了放弃,任由筋骨粘连在一起,再也展不开。
冷菲拉过马志友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横断的掌纹。
“我曾想被人拯救,也妄想拯救别人。我现在明白了,没有谁能救谁,每个人的出路都在自己身上。这是陈皓临死前告诉我的,是他在绝望中领悟到的。我没有那么灵,我花了好多时间,好像才明白了一些。”
马志友感受到汩汩温热正从冷菲的手上传到自己的残手上。
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我,我不懂,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马志友慌了神。
“马队长,你一直都知道,你想拯救的并不只是我吧?”冷菲望向马志友。
她不是在问,而是在道出马志友隐秘的心事。
冷菲掬起河水盖在马志友的残手上,淡淡地说:“我是来和陈皓告别的,我已经不再怨恨他,我只把他当作流过我生命的河水。我仍能看到他的脸,还有我失去的爱人与孩子。我想我感受到的正是他感受到的,是无欲无求、没有期待、没有明天的爱。马队长,放过你自己吧……”
马志友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没人知道他把陈皓的骨灰撒在了河里,冷菲更不可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马队长,那并不重要……”
冷菲站直身体,把另一只手叠在马志友的残手上。
“马队长,你也会醒来的,但你要先学会看到自己的悲伤……”
马志友像被扒光了一样感到惊慌,他以去后备厢里拿梁薇准备的礼物为托词逃回了岸上,脑子里满是冷菲似有若无的微笑。
马志友的疲惫无以复加,他调大了车里的空调,哆嗦着从衣兜里翻出打湿的香烟。树上的虫鸣从喜悦变成了聒噪。
在抛却了血案奇情与人间悲喜后,马志友终要直面自己的孤寂,但他不愿面对。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在茫茫的光束中,马志友蜷缩起身体。黑色的车身如巨大的潜艇般遁入水中,向极致的黑暗中无限跌落。
马志友怀念起团在柜子深处的旧毛毯,怀念起上面经年累月的毛球。
如果能盖着它睡一会儿,该有多好啊。
马志友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泛滥,他如婴儿落地般哭号。他化作一条长河,向着南方、向着未知之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