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站到天台边缘,眺望着远处的烟囱。天幕上缀着几颗遥远又璀璨的星星,一种沉重的庄严感震慑了他。他不自觉地摆正身体,不敢展现一丝一毫的不敬。
陈皓情不自禁地跪在地上,置身于无言的夜色中,感受着来自天幕的骇人力量,他的魂被一点点抽离出来,穿越时空重溯他前半生流转过的城市,走过的街巷,穿过的门房。他看到了闪烁的时间细线,看到了深邃的洞口正向自己缓缓开启,从洞中射出的光束令他眩晕。
陈皓听见自己正向着光许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整点的钟声响起,陈皓从出离中回归。他低头看见自己用手指夹灭了香烟,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熄灯后黑沉沉的大楼中,忽然有一间屋子亮起了灯。陈皓被光吸引,抬头正见到冷菲的身影出现在窗框中。陈皓的心狂跳不止,他仿佛看见幽蓝的夜空中血色的圆月升得更高,犹如太阳般射出橘色的光芒打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锅炉房里有个长方形的隔间,里面用塑料板围了个简陋的盥洗室,一条黑色的胶皮管子沿着墙边连上热水龙头当作花洒,平时就随意地被扔在地上。地面铺的六棱形白瓷砖,年头长了已经泛黄,墙上半人高的镜子被水渍覆盖,几乎照不见人。在这儿洗澡的工人不讲究,只是图个方便,用热水没限制。
陈皓举着胶皮管子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他光着身子出来,在窗缝边坐了半晌,依然浑身燥热。陈皓躺在行军**,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贪婪地沉浸在对冷菲的遐想中。
鬼迷心窍,自投罗网。一个声音说道。
陈皓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小心地避开监控摄像头,下山坐公交车去了绥市中心的青风外贸市场。陈皓走进一家杂货店,租用了收费电话。铃声的间隔显得格外漫长,等到第三声铃响,陈皓主动挂断了电话。他又等了五分钟,再拨过去,听筒里传来了颜影疲惫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颜影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难掩担心。
“我需要点钱。”陈皓说。
“多少?”
“你现在手头有多少?”
“浑蛋。”颜影顿了顿,重新调整了情绪追问,“你到底哪儿去了?”
“别问了,我需要钱。”陈皓叹了口气,颜影不知道他的行踪才是安全的。
“赵荣强要是死了,你会回来吗?”颜影忽然激动起来。
“他的事与我无关了。你有多少钱准备多少钱。算是我借的,你要是信我就帮我,之后我会双倍还你。”
“呸,浑蛋,你太自私了,我是为了谁才来这儿的……你个没良心的,你一个人跑了……”颜影的声音颤抖中带着哭腔。
“准备钱,等我联系你。”陈皓不再解释,他干脆地撂下电话,临走时还偷偷把电话线拔了。
陈皓到青风外贸市场的卸货区找趴活的运输车队碰运气。他十几岁时做过几年货车司机,有跑长途的经验。
陈皓给管事人递了烟,说自己出过事,正经路子开不了车,请大哥给个机会。这机会当然要用钱来买,陈皓交上钱,管事人告诉他算上搞签证、办证,要一周后才能跟车走人。
一切都比想象的顺利。陈皓如释重负地回到康复中心。他擦干净盥洗室的镜子,用新买的刀片把脸刮得干干净净。陈皓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陌生。他皮肤光洁,竟比在南方时更加明亮。他换了干净的工服,在饭点儿走进了员工食堂。
正值轮班,食堂里格外热闹。从澡堂子里出来的小护工脸蛋红扑扑的,半湿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她们结伴而行,咯咯的笑声飘满了大厅。
陈皓捞了剩下的棒骨,又捡了两个馒头,一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他不张望也能感受到周围慢慢会聚的目光。护工们好似发现了新宝贝,明目张胆地讨论起这个新来的人。
老徐端着饭盘一屁股坐在陈皓对面,问他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陈皓听出老徐的语气有点不满,不慌不忙地回答,无聊了出去遛遛。
“你小子就不懂找乐子。”老徐说着,眼神已经跟着路过的小护工飘到了邻桌。
“我这人是没劲,不懂找乐子。”陈皓没抬头。他用馒头蘸着棒骨汤,漫不经心地说。
陈皓从来不缺女人,如果需要他也能即兴讲上些黄段子令人捧腹。但今天他不需要,他只需要让老徐滔滔不绝,让其得意忘形,让其卸下防备。陈皓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吃完饭,陈皓拎着两瓶白酒撂在老徐跟前,他抓了一把花生、一把瓜子,放在《健与美》封面女郎的胸脯上。陈皓给自己倒了一瓷杯底,又给老徐倒了一杯。他说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他有什么毛病,老徐只当是对自己亲儿子,可以随便打骂。
“老大,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了!”陈皓把酒一饮而尽,倒扣瓷杯,示意滴酒不留。
“有你这句老大,我就不见外了。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报我名。”老徐咕咚咕咚也把一整杯酒喝尽了。
酒过三巡,老徐的脸上涌起一团团红色的酒疹,他瓢着嘴,刨问陈皓的家底。
他问陈皓他爸干吗的。陈皓说是工人,铁道上的。他又问他妈干吗的。陈皓说是跳舞的,搞文艺的。老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他叽歪了会儿,说你爸和你妈不般配,出身不一样,在一起长不了。老徐挤出最后的结论,身子一歪就打起呼噜来了。
陈皓就等着这一刻呢,他扳平了老徐,解开老徐的腰带,取下了上面挂着的钥匙串。陈皓披上了老徐的军大衣,又从抽屉里取了手电筒揣进兜里。他带上了门,从地下室快步去了配电井口。
陈皓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打开了井盖,潜入了防空洞。井下的潮气让他适应了一会儿,当他跳下最后一阶铁梯时,明显感觉身上的大衣变重了。他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地下穿行,凭借记忆校正着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