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记者吧?”小圆脸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悻悻地看着陈皓问道。
陈皓盯着小圆脸的眼睛,顿了顿,摇头否认。
“不是就好,你最好别打什么坏主意。”小圆脸变得冷漠,丢下一句话,蹦跳着离开了。
晚上,陈皓拎了白酒和奶油花生又去找老徐聊天。老徐吃吃喝喝,一通胡侃,直到白酒见底。等老徐打起呼噜,陈皓熟练地换了老徐的装扮,带着防水胶带三访地下暗道。
陈皓用不同的图形当路标,标注出每一条通道的出口方向。他花了两个晚上摸透了院里院外的出入口,第三天绘制出了路线图。他拓印了每把钥匙,记下了用处。
陈皓白天照常干活,只在晚上探路,不睡觉的他不觉疲劳,反而感到兴奋。
他相信只要见过冷菲,他将沿着地下密道逃离这里,跟着车队越过国境,重获自由。
陈皓去青风外贸市场买了件厚皮衣换上,又拿了两条烟从车队管事那里取了签证和车证。他拎着烟酒,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车经过火车站时,上来一大票扛大包的倒爷。陈皓窝在座位上,置身于忙碌的人群中,恍如隔世。
火车站对面有一座黄白相间的基督教堂。陈皓没有信仰,但他好奇,如果他向一名神父认罪忏悔,他还会是一个罪人吗?他随手掀起了手指上的血痂,新鲜的血液从创面渗出。他挤出几滴,在前座靠背上留下了一个血染的十字。
未来还是会好的。陈皓安慰自己。
回来后,陈皓先去了康复中心的传达室。他从怀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放到了老王的抽屉里。老王开心,见陈皓换了新皮衣,忙凑过来伸手摸了又摸。
“你这衣服不像是新货啊。”
“旧的我才买得起。”陈皓不再客套,躺在了老王的折叠**,说,“跑了半天,累得不行了。”
老王拿了香烟,说正好要去蹲坑,二十分钟,够他眯一小觉。
老王出了门,陈皓赶紧给寻呼台拨了电话,他给颜影的呼机留了一串数字,是新的银行账号。陈皓知道颜影对他是嘴硬心软,她会给他转钱帮他出逃的。想到这里他有些自责,他知道自己害过她。但他安慰自己,颜影还年轻,以她的姿色,找个愿意娶她的男人并不难,总比跟着自己靠谱。等他离开久了,颜影就会死心,把他忘了。
趁老王没回来,陈皓翻了访客记录,看到警车一天不落地进出这里,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他记下车牌号,又原封不动地把访客记录放回了原位。他又从老王的抽屉里找了纸笔,抄下了康复中心的平面图。一切完成后,他出了传达室,埋头往锅炉房走。路上,他不自觉地笑了,他遗憾没人能见证自己此刻的疯狂。
陈皓等待着夜幕降临。
月升日落,夕阳余晖未尽时,陈皓已经把炉子加满了,炉火翻涌将温暖送进大楼。老徐看不下去,推搡着陈皓,大骂他败家。
陈皓忍不住笑了,笑了许久停不下来。老徐没见过陈皓大喜大悲,骂骂咧咧地说他也染了疯病。陈皓笑得更大声,他揽着老徐的肩膀往房里走,将早就准备好的酒放到老徐手里。
陈皓陪老徐喝到半夜,人醉了但心出奇得平静。一切就绪,他穿好为出逃准备的皮衣,又在外面套了老徐的军大衣,拎起手电、钥匙进入暗道,不慌不忙地顺着路标爬上了主楼天台。陈皓吹了吹冷风,酒醒了一些。他按照摸索出的路线爬去了二层的住院部,那里睡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在这里最后要见的人。
通过活动室不常开的暗门,陈皓避开了有人值守的铁栅栏门和监控摄像头,直接绕进了住院部。在楼梯转角,陈皓突然一阵耳鸣,他用手抵住耳道,快步走到了门诊大厅。面前有左右两条岔路,往里有两扇门栏,一宽一窄。宽门中有光亮,应该是护士站。陈皓走向窄门,选了幽暗的通路进入病房区。
病房区内鼾声起伏,漆在门框上的病房号已磨去了大半。陈皓站在楼道尽头让意识重新跳回花园,跟随记忆的引导来到长廊尽头,透过门上长方形的观察口窥视病房内,终于确认了冷菲的所在。他掏出曲别针一扭,插进门芯,几下就开了门。
陈皓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进了病房。他先认出了靠近门口病**的人,是那个神神道道的圆脸姑娘。他的目光定在更靠近窗户的病**,那个平躺的人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呼吸。陈皓缓步走到床尾,他看着暗影中熟睡的人脸,冷菲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更瘦削、更苍白、更脆弱,她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陈皓感觉心窝一阵剧痛。
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陈皓心中升起万般懊悔,他跪在冷菲身边无声地道歉。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么深重的苦痛啊,是我亏欠你的,我亏欠你太多。
陈皓想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心窝的痛却舒缓了。
一定是冷菲听到了自己的忏悔。
陈皓觉得不可思议,他激动地抹去脸上的泪水,贴近冷菲,寻找一切蛛丝马迹。冷菲仍闭着眼,气息轻浅,没有任何变化。像老徐说的,这里的人吃了安眠药便会睡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他注意到冷菲露在被子外的手,粗糙红肿,指关节上还结着疤。他一冲动,抓起她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手里。他见冷菲毫无反应,便奓着胆子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感受着冷菲温柔的掌心,他跪在冷菲的床头,侧脸枕在了冷菲的一侧。闭起眼,冷菲的眼眸出现在他的脑海。那是双含着水的眼睛,饱含着深情。
直到双腿酸麻,他才站起身,盯着冷菲又看了一会儿,随后悄声离开了。
陈皓本该就此离开康复中心,但他没走。他在天台上看了冷菲一整天。他见她发呆、吃药、睡觉,见她脸上的色彩随着太阳落山而隐去。
陈皓在天台冻了一天,但心比身体更冷。入夜,他从洗衣房拿了干净的病号服,又去了冷菲的病房。他决定就此和冷菲进行最后的告别。
通往冷菲病房的暗道已经走熟了,陈皓觉得生命终于要轻盈起来。他压抑着小小的兴奋进了病房,冷菲却不在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