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顺着锅边腾起,聚拢在厨房不高的顶棚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爬上了赵荣强的额角,他故意忽略胃液的翻涌,麻利地把食材下锅,可翻炒了几下就觉得不妙。
一股绞痛冲向赵荣强的心窝,他心想这下可完了。他犯过心脏病,就在郑志明消失之后。那是一次地狱之旅,病发过程他至今难忘。
赵荣强猛然后悔起自己的大意。
本该到家就先吃药的。
本该将药瓶贴身带着的。
本该离开这里,去海岛晒太阳享清福的。
他用手抵着胸口,抽着腿,哆哆嗦嗦往厨房外挪腾。但疼痛加剧,他顷刻间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一把扯下了厨房门上挂着的红色珠帘,珠子噼里啪啦地随他一起跌落在地上。
再次醒来时,赵荣强已斜躺在厨房外的红漆木沙发上。他张张嘴,舌根依然僵硬。陈皓递了温水过来,赵荣强接过水杯望着陈皓,眼中竟泛起了泪。他低下头,小口抿着水,不敢再有一点点情绪波动。
赵荣强是真的怕了。
这辈子他一直在为别人活,还没过上无牵无挂的日子,老天就要收了他?这太残酷了。
“强哥,慢点喝,把药吃了。”陈皓把硝酸甘油放到赵荣强的掌心,随即清理起地上的塑料珠子。他低声嘱咐赵荣强药要随身带,赵荣强听话地把药瓶揣进兜儿里。
赵荣强再次躺倒在沙发上,他盯着陈皓的背影,还是不住地怕。他执意不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孩子们面前,若不是陈皓发现,自己可能就没命了。赵荣强感叹着,突然记起火上的锅,他匆忙起身往厨房跑,却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烧煳的带鱼。
“这可是志明的头七啊。”赵荣强泄了气,嘟囔着坐回沙发。他缓了缓神,见陈皓倚在窗边抽烟,平展的肩膀撑在枣红的皮夹克里,俨然是个身着铠甲的战士。
赵荣强的视线从他的肩膀滑到后颈,一小块露出的皮肤像巧克力一般微红发亮。他仿佛能穿透健美的肉体看见皮肤下健康的血液在体内狂奔,陈皓散发出一种年轻生命的气息,这让赵荣强不自觉地羡慕。
“年轻可真是好啊。”
“嗯?”陈皓漫不经心地转身,没听见赵荣强的自言自语。
“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健康才是最宝贵的。”
“不放心就再去趟医院吧,好好查查。”
“看来看去都一样。”赵荣强走到窗边和陈皓并排而立,盯着窗外的棋牌室,继续道,“我就是这操心的命,你看这生意刚要给你,老天就不乐意了……”
赵荣强盯着陈皓的眼睛,他在观察陈皓内心深处压抑的野心。赵荣强善于观察,喜欢从细节看人。陈皓的手指甲修得整齐,他烟瘾大,烟不离手,但从不见指甲上有烟渍留下。他在打扮上不花心思,四季的衣服双手就数得过来,但他身上没异味,还能闻见淡淡的皂香。这些细节让赵荣强很喜欢。更可贵的是,陈皓规矩,知恩图报。赵荣强愿意施恩,前提是他觉得这个人值得。
“昨天有个来闹事的,打发回去了。”陈皓绕过了赵荣强的试探,用汇报的语气再次明确他与赵荣强的上下级关系,他让赵荣强始终把握着控制权。
赵荣强笑了,说邻里邻居的,以和为贵,什么都好商量。这是套话,陈皓完全清楚赵荣强的意思。
“趁他俩不在,我可跟你说点心里话。这些年咱们几个混到现在这样不容易。万一哪天我没喘上这口气,没留句明白话就走了,我是真不放心啊。阿德是光长块儿不长心,蛇子倒是聪明,可嘴里没句实话。我清楚,几个人里只有你靠得住。”
赵荣强无儿无女,人到晚年总要面对家业继承的问题。
之前他不明说,也没人敢提。管辖区谁多占了点,钱谁多拿一点,私底下陈皓、阿德、蛇子之间避免不了相互猜疑。这正是赵荣强有意为之,好维持三个人的平衡。
大概是陈皓又救了自己,赵荣强现在正感动着,他趁着这种偏爱语重心长地对陈皓说:“走上咱们这条路就别想太多了。你看我也该知道,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那能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一路走下去,就能走出自己的天地。我的东西,是我的,也是你的。”
赵荣强握住了陈皓的双手,陈皓的手指在赵荣强的手心里微不可察地挪了挪,但这抗拒还是被赵荣强捕捉到了。事实上,陈皓回来后总和人保持着距离,他本身性子独,这变化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赵荣强足够敏感。
陈皓抽走了双手,快步出了屋子。赵荣强顺势望向窗外,见一个胖子架着手臂,进了花花棋牌室的大门。让陈皓紧张的是这个不速之客,并非自己。赵荣强自嘲地笑了,他确实是操心的命,任何超出掌控的人、事,都容易让他多虑。
等了一会儿,赵荣强终究放心不下店里,决定自己去看看。他跛着脚下了楼,没走两步就被街坊的小姑娘从后面抱住了大腿。五岁大的孩子毫不认生,反而是她的外婆孙老太急火火地挥着手,让她赶紧回来,别打扰爷爷。
赵荣强摆了摆手,让老人安心。
“怎么了,宝贝?”
赵荣强蹲下,与女孩视线齐平。他看到自己裤脚夹着颗红色的珠子,就随手递给了她。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握着珠子,嘴角挤出更大的笑容。她一张嘴,将珠子吞进嘴里。赵荣强一惊,迅速掐住她的双颊,从舌头根处抠出了珠子。
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但赵荣强如释重负。
嘭。
棋牌室中一阵**,短促的碰撞声夹杂着惊呼声一起传出。牌客们从大门拥出,先一步跑出来的人又忍不住停下脚,半张着嘴往门里张望。
赵荣强将小姑娘交给她外婆,急忙进了棋牌室,只见里面一片混乱,几张麻将桌翻在地上,刚才的胖子坐在正中,挑衅似的舔了舔酒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