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强什么都没管,先去了后院,见颜影无力地岔着双腿掩面而泣,一眼会意。他上前拨开其他人,抬手给了颜影一个嘴巴。
这些臭婆娘,只会给自己生是非。
赵荣强气急败坏地往棋牌室走,在跨进门的一刹那,迅速换了副笑模样。他抹掉脑门的汗,郑重其事地来到闹事的胖子面前。
他赵荣强在棚户区也是有脸面的人,他低个头说句话,就是给对方台阶下。在江湖混,自己要脸也得给别人脸。
然而,胖子一抬手,抡了赵荣强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突然,赵荣强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假发都甩出去了。他慌慌张张地俯下身去抓假发,身边人影一晃,赵荣强抬头,只见陈皓一翻手把胖子干脆利落地撂在了地上,地板都跟着震动。
赵荣强似被扇晕了,兀自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陈皓时,对方刚满二十岁,是大人了,但一眼看去还是个孩子,棱角中带着清秀,让人想疼惜。
棋牌室里乱作一团,没人注意他悄无声息的快乐。
南方的冬季是湿润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
赵荣强把陈皓叫进屋里。他从人台上脱下未完成的白色衬衫让陈皓套上,袖子不服帖,怎么调整都奇怪。赵荣强又拿出皮尺重新量了尺寸,出去这段时间,陈皓瘦了两圈。
赵荣强心疼,从抽屉里又抽了钱塞进牛皮纸信封里,让陈皓拿去。
“给过了。”陈皓说。
“让你拿你就拿着。”赵荣强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进陈皓的裤兜里。
七年前的合影还挂在墙上。
那时的赵荣强提着刺青枪,气色好,脸上有光。左边是陈皓、蛇子和阿德,几人都比现在身形单薄;右边则是**肩膀的郑志明,他肩头上龟蛇相抱,渗出血色,那是赵荣强刚完成的作品。
赵荣强看着照片,长叹一声。
“你别记恨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家……”
陈皓点点头,掏出一张郑志明的一吋照,放在赵荣强的桌上。
“你要的。”陈皓说。
赵荣强把小照片捧在手里,像见了郑志明本人,照片中的他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赵荣强心一软,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打发走了陈皓,房间空了,赵荣强的心更空了。他发觉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随便什么都能让他开始追忆往昔。他把没完成的衬衫放在一边,拿起笔伏在桌上给未完成的绿度母唐卡上色。盯着佛母,他对大慈悲心突然有了顿悟。
真正的慈悲是追求美,并容忍丑。
不分美丑,不辨善恶,消去二元对立,才是全然接纳。
赵荣强用微红的笔尖小心地勾画着绿度母法座的莲花,仿佛越用心,花就越有灵性。画了一会儿,赵荣强果然从空虚走向沉寂,胸口的憋闷大大缓解了。他在郑志明的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想着两人的恩怨自此了断。
那一晚,赵荣强带着多年未有的舒心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梦醒,赵荣强走出卧室,见天空大晴,心情变得格外好。他进了厨房,拉起袖管,准备大刀阔斧地操办一下。翻出冰箱里冻着的肉鸽冷水下锅,去了血沫,又加了萝卜、玉米,等一锅汤在文火上咕嘟好了,已是日上三竿。
赵荣强拎着保温桶先去了陈皓住的阁楼,推开门却没见到人,只看到床歪在一边,被子摊在**。他关了门,拎着桶又去了棋牌室,走了一圈却只看到蛇子。蛇子说,阿德打电脑游戏打到早上,现在正在地下室里睡觉。
“让他踏实睡吧。”赵荣强嘱咐完蛇子,拎着保温桶在巷子里逛**。
陈皓去哪儿了?他一时想不出来。
他想着应该给陈皓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落在了卧室。犹豫之际,只见蛇子急匆匆奔向自己。
“警察发通缉了。”蛇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但赵荣强没着耳朵听,他只觉得一股烟味从天而降,抬起头,发现二楼的窗户已经是一片焦黑。
蛇子的视线也随着赵荣强看向了二楼。
“火,着火了!”蛇子惊诧地叫了起来。
赵荣强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是自家厨房起了火。他眼看着玻璃炸裂,好事的人从各门各户中跑来围观。他想做点什么,但他发现指挥不动自己僵硬的身体。
赵荣强踉跄着倒在地上,抽搐着,看着乳白色的鸽子汤在眼前倾泻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