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报刊短时间内,发表了大量的评论文章,文学界形成了路遥研究的第一个**。一时间,关于“高加林”,关于“高加林与刘巧珍的爱情悲剧”,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讨论。对“高加林”的是非评判,不同层次的读者从不同的角度上展开了激烈交锋,理解的声音、肯定的声音,完全对立的谴责的声音、批判的声音,沸沸扬扬,热闹非凡,成为当代文化生活中的一个奇特景观。
我读了《人生》之后,就一下子从自信中又跌入自卑,因为路遥的《人生》在我感觉来(路遥比我年轻七八岁),一下子就把他和我的距离拉得很远。因为路遥离我太近了,路遥的《人生》对我的冲击远远超过了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对我的冲击,因为这个人就在你的面前呀!就那个胖乎乎的,整天和你一起说闲话,还说他跟哪个女的好过……就这么生动的一个人,一部《人生》一下子就把你拉得很远。……《人生》一发表,我就感觉到了什么是表层的艺术,什么是深层的艺术,在这一点上我感觉路遥《人生》上的突破,不是路遥个人的突破,而是文学回归文学的本身,摆脱强加给文学要承载而承载不了的东西。所以,这种突破,路遥显然就获得了一种很大的自信。
——陈忠实《有关写作的三个话题》鲜花掌声中的清醒
——让人们忘记《人生》的作者
我深切地感到,尽管创造的过程无比艰辛而成功的结果无比荣耀;尽管一切艰辛都是为了成功,但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许在于创造的过程,而不在于那个结果。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路遥的《人生》发表并引起社会各阶层读者广泛关注后,1982年9月,中国作协西安分会(即后来的陕西省作协)研究决定,将路遥从《延河》编辑部调入创作组。路遥就此成为省作协专业作家,工资也由1979年行政级别22级的58。5元,调整到创作一级的66元。这是路遥自1976年9月参加工作后,六年之中第三次调资。
虽然工资高于一般专业人员,但是,由于路遥在清涧和延川有两边的老人需要关照,还有弟弟妹妹需要扶持帮衬,自己这边既要满足宝贝女儿的各种需求,还要满足自己抽固定品牌的高档香烟以及熬夜提神时喝咖啡的花费用度,路遥自然就经常感到捉襟见肘,经济拮据。
1983年3月,《人生》当之无愧地荣获第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1983年,西安电影制片厂决定将路遥的小说《人生》搬上银幕,由路遥自己执笔改编,吴天明做导演。
1984年的秋天,《人生》在全国公映,继小说发表之后,再一次引起极大的轰动,并由此引发出关于电影《人生》的新一轮评论,成为社会热门话题。电影《人生》,成为新时期以来最受观众欢迎的影片之一,一举荣获了第八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
同年,上海话剧团将《人生》改编成话剧公演;根据小说改编、由著名表演艺术家孙道临主持的《人生》的广播剧也在同时播出,同样获得了成功。
这篇小说,完全是路遥少年时期那段饥饿的学校生活的真实写照,具有自传体性质。小说成功之处不仅是对饥饿感的真切描写,还有对一个自尊、自爱、自强、自信的穷孩子的成功塑造。在那样一种困难时期,在那样一个穷苦的年轻人身上,一种坚毅不屈的性格力量,和周围严峻的生活矛盾,互相冲撞,形成了悲壮的基调。这篇小说,获得了当年《当代》优秀作品奖是当之无愧的。可惜,它发表在《人生》之后,《人生》耀眼的光辉完全遮蔽了《在困难的日子里》,没有引起人们对这篇小说的足够关注。
《人生》之后,路遥又相继发表了中篇小说《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你怎么也想不到》《我和五叔的六次相遇》和短篇小说《生活咏叹调》等,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当代纪事》。可是,这些作品发表和出版后,竟然无声无息。要么缺乏《人生》的大器,要么总给人一种思想大于形象,用形象来图解某种先验的思想的感觉。因此,受到文学界的冷遇也是必然的,公平的。
一方面是鲜花和掌声的荣誉包围,另一方面,又无法尽快突破《人生》的影响。此时,评论界的质疑声也开始出现——路遥的小说再也超越不了《人生》了。
在人们以为路遥大红大紫,志得意满的时候,路遥的情绪却跌落到谷底,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得到的。这个在创作成绩上远远地跑在许多作家前面的人,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无法战胜的孤独与绝望。
路遥在写作前或是作品写完后,甚至在取得定评或获得奖励之后,对自己所要写的或已写成的作品都有着较高的希望值,这种希望值成为他的原动力,成为他不衰的斗志,也成为他的一种精神包袱。因此,路遥的文学事业从来没有轻松过,眉头舒展的日子不多,陷入一种文学的孤独也是必然。
实际上,提出路遥是不是难以写出超越《人生》那样轰动全国的作品了?这样的质疑,首先来自路遥自己。
那是个处处鲜花绽放的季节,而路遥却希望耳边的喧嚣尽快结束,他渴望重新回到安静的创作状态中,他说要像一个土地上的劳动者一样不能误了农时去耕作。于是,他逃离城市,回到陕北家乡。
他把自己“丢”在沙漠里思考了好几天。他要为自己寻找到答案。
20岁时,路遥曾经有过一个念头:这一生如果要写一本自己感动且规模很大的书,或者干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一定是在40岁之前。此时的路遥,已经进入了而立之年,这个意识变得强烈而且相当明确,要把早年富有浪漫色彩的幻想变为人生的现实。
而赌注则可能是自己的青春抑或生命。
当走出茫茫辽阔的毛乌素沙漠时,路遥也将自己从《人生》轰动带来的欢呼和风光中剥离出来。
就让人们忘记掉你吧,让人们说你已经才思枯竭。
你要像消失在沙漠里一样从文学界消失,重返人民大众的生活,成为他们间最普通的一员。要忘掉你写过《人生》,忘掉你得过奖,忘掉荣誉,忘掉鲜花和红地毯。
从今往后你仍然一无所有,就像七岁时赤手空拳离开父母离开故乡去寻找生存的道路。沙漠之行斩断了我的过去,引导我重新走向明天。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路遥知道,要完成这部书,无疑将耗时多年。这其间,必须要在所谓的“文坛”上完全消失。如果将来作品有某种程度的收获,还多少对抛洒的青春热血有个慰藉。如果失败,那将意味着青春乃至生命的失败。
“基础工程”
——重返人民大众的生活
正是那贫瘠而充满营养的土地和憨厚而充满智慧的人民养育了我。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更没有我的作品。他们是最伟大的人,给他们戴上任何荣誉的桂冠都不过分。但是他们要求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默默无闻地、永恒地劳动和创造。
——路遥《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创作者的路遥是孤独的。
上帝选择了一批人,让他们从事叫作文学的神圣事业,而吝惜的却只给了他们最原始、最笨拙、最需要付出心智和精力的生产方式,而且用十分挑剔的眼光去评判他们的创造性劳作,于是文学创作最终成了愚人的事业。
这段话最后的结论是柳青做的,柳青是过来人,有资格发表结论性概括。路遥既崇拜苏俄文学大家的作品,也崇拜身边的柳青等一批前辈作家,他继承了他们的衣钵,从事起了只有愚人才肯从事的事业。
因为《人生》获得的成功,路遥在陕西乃至全国文学界的作家队伍中遥遥领先。这领先让从小个性要强的路遥,大大吐了一口气,这是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领先者必然被追逐,被簇拥;同时,领先者路遥欲往何求,也成为摆在他面前的一大命题,这命题让他不敢享受成功的喜悦,很快又重复起艰难的跋涉和远行,因此他又一次陷入孤独。
为什么把目标定在40岁以前?路遥说这话时才30岁出头,身体也健壮如牛。
路遥与人谈起这个想法时,举出许多伟大的作家为例,他们创作的大部分作品都在40岁、50岁之前完成的。而且,他还发现,曹雪芹和柳青这两个他非常崇拜的伟大作家,均留下的是未完成巨著的遗憾。柳青长篇巨著《创业史》原计划要写3部,100多万字,后因“文革”开始而被迫中断。加上后期柳青的身心备受摧残,壮志未酬身先死,使广大读者无限惋惜,路遥说他必须要在年轻力壮精力旺盛时完成一部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