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文学创作的艰苦性还在于它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
为了适应这种艰苦的、创造性劳动的需要,我们必须一开始就培养自己的优良品质。
——路遥《作家的劳动》
1985年秋天,所有写一部“规模很大的书”的前期工作全部完成。路遥决定到铜川一个偏僻的陈家山煤矿去开始第一部初稿的写作。尽管他已间接地占有了许多煤矿的素材,但对煤矿这个环境的直接感受,远远没有其他生活领域丰富。按全书的构思,一直要到第三部才涉及煤矿。也就是说,大约在两年之后才写到煤矿的生活。
但是路遥知道,进入写作后,他就很难再中断案头工作去补充煤矿的生活了。
在路遥来陈家山煤矿之前,矿上已经在离矿区不远的矿医院为他找好了地方。那是一间用小会议室改成的工作间,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柜,还有对路遥来说无用的沙发。
我知道接下来就该进入茫茫的沼泽地了。但是,一刹那间,心中竟充满了某种幸福感。是的,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已经奔波了两三年,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现在,终于走上了搏斗的拳击台。
是的,拳击台。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当一切准备就绪,要寻找一个好的开头,却将路遥实实地困住了整整3天。待路遥冷静下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理想的起点。
五六天过后,路遥已经开始初步建立起工作规律,每天伏案十五六个小时,掌握了每天大约的工作量和写作进度。墙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写着1到53的一组数字——第一部共53章,每写完一章,就划掉一个数字;每划掉一个数字,路遥都要愣着看半天那张表格。路遥心里很清楚这一组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泥淖。每划掉一个数字,就证明他又前进了一步。路遥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遥望最后“53”这个数字,只要求自己扎实地迈出当天的一步,迈出第二天的一步。
早饭被路遥错过了,中午一般只有馒头、米汤、咸菜。晚上有时多吃点面条,有时和中午一模一样。这个矿山医院,医生职工大都回家吃饭,又几乎没有几个住院的病人,所以,伙食也相当简单。
不是矿上不想让他吃好,无论是陈家山煤矿领导还是医院方面,一直在尽心操办,只是条件有限。深山之中,矿工家属有几万人,一遇秋雨冬雪,交通常常中断。有一年还不得不给这里空投面粉。没有蔬菜,没有鸡蛋,连点豆腐都很难搞到。
每当路遥写作到凌晨,只能吃上一个冷硬的馒头,喝一杯咖啡填一填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睡下后,时常感觉第二天起不来了,但一觉醒来,体力稍有恢复,路遥立即从**爬起来,用热水洗把脸,痛饮一杯咖啡,又坐在书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写作。
一向喜欢孤独的路遥,此刻也惧怕起了孤独。从来到陈家山煤矿,屈指算算,已经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多少天里,没和一个人说过一句话。白天黑夜,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间写作间里,做伴的只有一只老鼠。
孤独的日子里,路遥坦言,他极其渴望一种温暖,渴望一种柔情。整个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冰。写不下去,痛不欲生;写得顺利,欣喜若狂。这两种时候,都需要一种安慰和体贴。有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鸣叫,这鸣叫,让路遥忍不住停下笔,陷入遐想之中。这充满**的声音似乎是一种呼唤。路遥不由得想到是朋友和亲人从远方赶来和他相会,月台上,是他那揪心的期盼与久别重逢的惊喜。有一天,他不由自主地来到月台。
我明白,我来这里是接某个臆想中的人。我也知道,这虽然有些荒唐,但肯定不能算是神经错乱。我对自己说:“我原谅你。”
悄悄地,用指头抹去眼角的冰凉,然后掉过头走回自己的工作间——那里等待我的,仍然是一只老鼠。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这就是生活。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就得舍弃人世间的许多美好。
长长地吐出一声叹息,路遥重新坐回桌前,回到那一群虚构的男女之间。在这样的时候,来描绘他们的悲欢离合,就如同一切都是路遥自己切身的体验和感受。一个流着辛酸的或者是幸福的泪水的人,在讲述他们的故事——不,这已不是故事,而是生活本身。
1986年元旦在即,墙上那张1到53的一组数字的表格,终于被路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划掉。寒冬中,路遥坐在越野车的前座上离开陈家山煤矿,怀里抱着第一部已写成的20多万字初稿。透过车窗,看见外面冰天雪地,一片荒凉。当初进山时,还是满目青绿,遍地鲜花,一切都在毫无觉察中悄然消逝了。坐在车上,路遥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没有遗憾,只有感叹。因为他有一份20多万字的礼物,给予这段不平常的日子,应该算作是一个小小的凯旋。
“只要读者不遗弃你,就证明你能够存在”
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而更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代。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1986年夏天,第一部书稿全部修改抄写完成了。但是他并没有完全轻松了下来。
路遥的担心已经被证实了。过去发表过他作品的一些有影响的大刊物,看过这部作品以后,都婉转地给他退稿了。理由一是,篇幅太长,33万字,刊物版面有限,难以承受;二是,这部作品和他们想象当中的,路遥应该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辗转了几个编辑部,最后由谢望新任主编的广东《花城》杂志表示愿意发表。之后,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的编辑李金玉,也赶来西安,很快读完小说,决定立即出版发行。
1986年夏天,路遥离开西安,这次他来到延安地区的一个偏僻小县城吴起县,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写作。
在当时偏僻而落后的吴起县小县城的武装部院子角落里,一孔很小的窑洞里,路遥开始了又一次的“长途跋涉”,这是一次消耗战。正是三伏天,这里的气候却特别凉爽。窑洞里,阴凉得都有点沁人肌肤,路遥不得不每天生一小时火炉。
这孔简陋的窑洞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书籍,放着几块掰碎的干馍馍、几包咖啡和一包当地出品的粗糙的饼干。这些食物,是为赶不上招待所的饭时准备的。路遥每天在下午3点开始写东西,一直写到第二天凌晨才睡下,等他中午1点以后起床,饭时早过了。这种反时差路遥已积习难改,无法与正常餐点合拍。
1986年6期《花城》发表了路遥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同时,《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单行本也在1986年12月顺利出版发行。
1986年12月29日至30日,创刊一周年的陕西省作协主办的刊物《小说评论》与《花城》编辑部一起,在北京召开了路遥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座谈会。会上,《平凡的世界》几乎遭遇了全盘否定。很多评论家认为这部作品写法陈旧,有人甚至刻薄地说,这不是《人生》的作者写出来的作品。现实主义写法行将死去,路遥还在坚持这样写,多么沉闷,多么没意思。
20世纪80年代,许多外国文艺思潮刚刚涌进中国,现代主义、先锋派、意识流等方兴未艾,不跟潮流,不玩这些好像就落伍了,而路遥却以传统的现实主义手法写作,评论界如此评论也就可以理解了。
还有评论家认为《平凡的世界》相较《人生》而言,是个很大的倒退。只有著名文学评论家朱寨、蔡葵、曾镇南给予了小说肯定:《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是一部具有内在魅力和**的现实主义力作。它以1975年至1978年中国广阔的社会生活为背景,描写了中国农民的生活和命运,是一幅当代农村生活全景性的图画,是对十年浩劫历史生活的总体反思。在事件和人物之间,作家更着力表现新旧交替时期农民特有的文化心态,试图探寻中国当代农民的历史和未来。
——一评《一部具有内在魅力的现实主义力作——路遥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讨论会纪要》参加完座谈会后,白描叫了出租车去宾馆接路遥,准备一起回陕西。那天,北京下起了大雪,寒风呼啸,车子打着滑。路遥却对外面世界全然无感觉。他坐在车上,纹丝不动,人整个像个木头,始终沉默着。看着路遥的神态,白描知道路遥面临着精神上的沉重打击。
回到西安后,路遥重新恢复平静。事实上,路遥是在对比了各种主义、各种写法之后,为《平凡的世界》选定了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路遥的选择是用了心的,他认为,现实主义写法最适合他,更重要的,是适合《平凡的世界》这样一个题材——即面对最朴素的人,选择最朴素的写法。从根本上说,任何手法都可能写出高水平的作品,也可能写出低下的作品。问题不在于用什么方法创作,而在于作家如何克服思想和艺术的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