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在文学中的表现,绝不仅仅是一个创作方法问题,而主要应该是一种精神。
考察一种文学现象是否“过时”,目光应该投向读者大众。一般情况下,读者仍然接受和欢迎的东西,就说明它有理由继续存在。
干脆不面对文学界,不面对批评界,而直接面对读者。只要读者不遗弃你,就证明你能够存在。
这样,便产生了一种急迫感,急迫地想投入下面的工作。我想我能给挑剔的批评界提供一些比第一部更好的东西。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历史证明,路遥的坚持是正确的。也许现实主义可能有一天会“过时”,但在现有的历史范畴和以后相当长的时代里,现实主义仍然有蓬勃的生命力。
超负荷的体力与脑力劳动
——病痛中的坚持
困难或挫折是经常性的。这种困难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给自己专意设置的。追求的目标越高,困难和挫折的系数就会越大。但是没有追求,就不可能产生像样的作品。为了“顺利”而回避困难,实际上等于自己欺骗自己。文学本身就是一种困难的事业。一切都是在不断克服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中进行的。因此,具备顽强的毅力对作家来说是一个先决条件。
——路遥《答〈延河〉编辑部问》抄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时,路遥的情形更加凄苦,每天进行着超负荷的体力与脑力双消耗的劳动。除过劳累,还存在一个饥饿问题。他没想到在煤矿没啥可吃,回到西安城里还是没啥可吃。
不是西安城里没有吃的——吃的到处都是,主要是没有时间正点吃饭。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而且常常拖在晚上10点钟左右——再迟一点夜市就关闭了。
有时候,写作顺利或者困难时,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间12点钟。
夜市去不成了,又无处寻觅吃的东西,路遥只好硬着头皮到没有入睡的评论家王愚或其他同事家里,要两个冷馍一根大葱,凑合着算吃了一顿饭。他形容自己就如同《平凡的世界》里流落失魄的王满银。
在修改抄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快完稿时,路遥忽然吐了一口血。
我不知自己患了什么病。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一个人三天不吃饭一直在火车站扛麻袋,谁都可能得这种病。这是无节制的拼命工作所导致的自然结果。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一向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的路遥,时常将自己的身体置之度外。
现在,身体问题却像大山一样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路遥又一次想到了死。
死,如果是无法抗拒的,那你不愿意接受也只能接受,可最遗憾的是,那结局也和柳青一样,不能完成写作计划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那可是最后的也是全书很重要的一部啊!
在(陕北)榆林地方行政长官的关怀下,我开始在新落成不久的榆林宾馆写第三部的初稿。就当时的身体状况,没有这个条件,要顺利地完成最后一部初稿是不可能的。我在这里一边写作,一边还可以看病吃药。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1987年11月,因文学创作做出突出贡献的路遥,被陕西省人民政府授予“劳动模范”称号。而此刻,“劳动模范”路遥正在进入第三部写作极艰难的劳动之中。
边写边播的《平凡的世界》
——走进千百万听众心中
农村的问题也就是城市的问题,是我们共有的问题。
千千万万的高加林们还要离开土地,而且可能再不返回。但是,我敢肯定地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土地的感情也仍然只能是惋惜地告别而不会无情地斩断。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
1988年3月27日起,每天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节目时间,向全国的听众播送了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历时4月有余,全书于1988年8月2日播送完毕。这是一次打破常规的播出——因为全书还没有最后完成,他们只是看了第三部的初稿,就决定开始播出全书。根据要求,路遥必须最晚在1988年6月1日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完成稿送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样,他们才能来得及接上前面的部分而不至于中断。
《平凡的世界》自开播以来,在听众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收到了众多听众的来信,他们中有工人、农民、军人、学生、干部、商业职工等,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身经百战的军队离休干部。他们在信中一致赞扬:《平凡的世界》是一部非凡的著作,作者饱含着对祖国对人民的爱,表现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有的单位组织集体收听《平凡的世界》的时候,还展开了同步的评论活动,更加深了收听者对《平凡的世界》、对书中人物、对那一段社会历史生活的感受和理解。
《平凡的世界》广播剧先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3次,直接听众超过3亿人。
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与中篇小说《人生》,具有相当一致的精神:“城乡交叉地带”的社会底层生活成为路遥反映的共同内容。这部长篇以全景的视角,全方位地展示了1975—1985年间中国西部农村广阔的社会生活画卷。路遥以一个劳动者的立场,去体验农民“赤诚而质朴的品质和苦熬苦累的精神”,以一个农民儿子的身份去平视乡村,描述他的父辈和兄弟姐妹的现实生活。
改革开放40年来,关于“三农”问题、关于城乡二元对立、城乡差别问题,在1982年的中篇小说《人生》和1986年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里,路遥就已经提出来了。历史证明,路遥的敏感是对的,对文学的敏感也是对的。
《平凡的世界》作为长篇小说从全局性和整体性反映了改革开放最初的十年。作品中积淀了太多当代社会变革的信息。展示了那个时期中国农民的渴望、追求以及为改变命运所作出的不懈努力,或者说是中国农村青年的奋斗史。
从某种意义上,《平凡的世界》又是一部励志作品,路遥用自己的经历和笔触塑造了一批通过奋斗改变自身命运的青年农民形象。
孙少安、孙少平身上,延续着高加林富有个人主义色彩的人生追求,他们恰是社会转型期中国农民的典型形象,也是群体缩影。他们从来都没有被苦难吓倒,没有被失败打垮,而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勇往直前。他们试图通过自身奋斗打破宿命,改变命运,这显然契合了所有农民的心理需求。孙少安、孙少平们追逐梦想的信念坚不可摧、乐观自信,这无疑对年轻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鼓舞。人们可以从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者说是希望像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
1989年由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拍摄14集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于1990年年初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得到了广泛好评。
1991年3月,《平凡的世界》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