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夜空中堆叠、排列、聚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罗若看着那个轮廓一点一点地成形,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石蒜花瓣聚集的轮廓,像是用千万片暗红的碎玉片拼贴起来的一张脸——长髯垂胸,眉骨高耸,面容肃穆,头顶似乎还压着一顶宽大的冠冕,冕旒的珠串从额前垂落,半遮半掩地挡住了眉眼上方的光线。
那张脸悬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视着花海中的一切,目光冷冷的扫过花海中的两人一鬼。
罗若的背脊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灵台——这道目光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初入酆获城时,穿过城门雾帘的瞬间,便如针芒在背般挥之不去的窥探之感。
她原以为只是自己清涟真气如山间清泉,润物柔敏。
又身处这座出了名的“鬼城”,偶有孤魂野鬼多看了几眼,便也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那张由花瓣聚成的巨脸悬于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一切,她才骤然明白——自己错了。
那盘桓于酆获城中的窥视,从未曾散去,而它的源头,正是眼前这尊不可名状之物。
“吼——吼吼——!”
杜蘅的喉间骤然炸出一声凄厉的鬼啸——那嘶吼压过了“万鬼噬魂”中所有鬼影的尖号,压过了花海中翻涌的鬼风声,直直地贯入夜色深处。
然而那嘶吼,并非冲着凌逸或罗若。
杜蘅那本因吸收太多阴气而变得浑浊的眼底,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阴霾,暗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重新凝聚了一瞬,竟透出一线清明。
她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由花瓣堆叠而成的巨脸,盯住那冕旒垂落的轮廓,盯住那双冷漠俯视一切的目光——从肺腑深处,从七十年怨念的最底层,她撕扯出两个几乎破碎的字:
“阴……王……!”
那两个字从她喉间挤出来时,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又哑又钝,几乎难以成音。
她周身翻涌的阴气仿佛被这句话重新点燃。
暗红的光焰从她指尖、发梢、袖口的裂隙中同时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翻腾如沸的血色烈光之中。
她猛地张开双臂,十指箕张,那些原本正四散奔窜的鬼影骤然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拧转了方向,齐刷刷调转势头,如同被一柄缰绳猛地勒住的千军万马,朝半空中那张巨脸轰然冲去!
“你……竟真……存在……”
杜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碎裂的喉管中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和喘息,却反而因此更加沉重。
“我欲抽干此城阴气……触了你的祭……你便坐不住了……?”
“那正好……”
“今日——我杜蘅……便与你——算清所有旧账!!”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碎了词句喊出来的,嘶哑中裹着七十年的恨。
千万鬼影在杜蘅的指挥下,同时撞上那张巨脸的声响,像是整片酆获城的门窗同时被狂风吹开,又同时砸在门框上。
暗红的鬼气在巨脸表面炸开密密麻麻的涟漪,将它的边缘震碎成无数细碎的花瓣,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在夜风中四散飞溅。
可不过一息之间,那些被震散的花瓣便又重新聚拢回来,从四面八方重新嵌入巨脸的轮廓之中,将它被击碎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补齐、填平、修复。
那张大脸依然悬在半空中,依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甚至连冕旒垂落的角度都没有分毫偏移。
杜蘅将全部鬼力凝聚于双袖,两袖齐振,暗红的光柱从她袖口贯出,携着万鬼噬魂残余的余威,重重轰在那张巨脸的正面。
彼岸花海在冲击余波中剧烈震颤,石蒜茎秆成片伏倒,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般翻飞于夜色之中,连罗若和凌逸都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后滑退了数步。
可那张巨脸纹丝不动。
鬼影再次冲上去撕碎它的轮廓,花瓣再次散开又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