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蔫走过去,站在炕沿边上。
男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干瘦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韩老蔫握住了那只手。
手冰凉,但攥在他手心里的力气很大。
“我叫韩德厚。”韩老蔫说,“村里人都叫我老蔫。”
男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松开了,缩回被子里,把头转向墙壁。
“协议写好了。”李桂香走到堂屋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她娘家兄弟写的,她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韩老蔫说:“我不识字。”
李桂香顿了一下。
“帮我家种地、干活、养孩子。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工钱。十年期满,你走人,谁也不欠谁的。”她念完把纸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头三个月的,六块。你先拿着。”
韩老蔫低头看着那张纸。十年。十年以后他四十二,还能干得动活。
“头三个月不要钱。”
“协议写好了的就是写好的。”
“算试用。”
“不用试用。”李桂香把钱推过来。
韩老蔫想了想,把钱收了,揣进贴身的兜里。他把那张纸叠好,搁回桌上。
“纸先搁你这儿。等我会写名字了再签。”
这时候院子里跑进来两个孩子。
男娃十来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腰上系一根麻绳当裤带,手里拎着一只蚂蚱。
女娃四五岁,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娘!蚂蚱腿让隔壁二狗掰折了,你帮它接上!”
男娃跑进堂屋,看见韩老蔫站在桌子旁边,猛地站住了脚,把蚂蚱藏在身后。女娃追上来一头撞在哥哥背上,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半张脸。
李桂香招手:“石头,麦穗,过来。”
两个孩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是韩叔,来咱家帮工的。往后叫他叔。”
石头没叫。他把蚂蚱从身后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直直地盯着韩老蔫。麦穗躲在哥哥身后,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角。
韩老蔫蹲下来,平视着石头的眼睛,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水果糖。糖纸皱了,被体温捂得有点发黏。
“吃糖。”
石头没接,抬头看他娘。
李桂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伸手把糖拿走了,一颗塞给麦穗,一颗攥在自己手心里。
麦穗把糖纸剥开舔了一口,眼睛一亮,又把糖重新包好塞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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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不吃?”
麦穗捂着兜:“留着。”
那天晚上李桂香炒了两个菜,一个咸菜炒黄豆,一个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