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田的丧事是韩老蔫一手操办的。
棺材是现打的。后院那棵老榆树砍了,韩老蔫借了村里的锯子、刨子,又去镇上赊了铁钉和胶,闷头在院子里干了两天。
“你还会打棺材?”李保田来帮忙,站在旁边看他刨板子。
“学过几天木匠。”韩老蔫头也没抬,“当石匠之前学的。后来手生了,只打过板凳和桌子。”
“棺材是头一回?”
“头一回。”
“手艺不错。榫卯严实。”
韩老蔫拿刨子推了一道,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给孙大哥用的,不能凑合。”
棺材打好了,板子厚,抬起来沉甸甸的。
李桂香把孙有田那身蓝布中山装翻出来给他穿上——就是当年结婚穿的那身,裤腰已经松了,腿管空荡荡的,但上衣还算合身。
她把那张协议从他手里抽出来,压在柜子底下。
“这个不烧?”
“不烧。”她把柜门关上,“留着。”
她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银元。孙有田的手指已经僵了,她掰开他的手指头,把银元塞进去,再一根一根给他攥回去。
“这是你当年给我的陪嫁。”她对着孙有田的脸说,声音很轻,“你拿着上路。到了那边别亏着自己。”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村里的几个后生帮忙把棺材抬到后山坡上,挨着孙家祖坟。
李桂香领着石头和麦穗跪在泥地里。
石头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愣是没哭。
麦穗不太懂,拽着她娘的衣角。
“娘,爹去哪儿了?”
“去山上了。”
“爹还回来不?”
李桂香沉默了一会儿。“不回来了。”
麦穗哇地哭了出来。石头把她抱起来,走到一边,拿袖子给她擦脸。
“别哭了。”石头的声音闷闷的,“爹不回来了,还有娘。还有韩叔。”
韩老蔫往坟上填了最后一锹土。
他把锹往地上一拄,站了很久。
雨点子打在帽檐上,顺着往下淌。
他在心里说了句“孙大哥你放心”,然后扛着锹下了山。
头七那天晚上,李桂香炒了几个菜。
她在供桌前上了三炷香,烧了一沓纸钱。两个孩子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纸钱在火盆里烧成灰,被风卷起来飘了几个旋,又落下来。
韩老蔫蹲在枣树底下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走进堂屋。
“有件事我想问你。”
李桂香正收拾供桌上的碗筷,没抬头。“你问。”
韩老蔫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协议。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开口。
“协议还继续不?”
李桂香把碗搁下,转过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