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饭,气氛比平时更沉闷。
奶奶端着碗却一直没动筷子,碗端在手里,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播什么,她没有看进去,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父亲闷头扒饭,脸埋在碗里,筷子飞快地动着,咀嚼的声音很大。
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汤碗很烫。
她用抹布垫着,端到桌上,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
她没有坐下,围裙还系着,手上还带着水珠。
她站在桌子旁边,吸了一口气。
我注意到她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她说:“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去了。奶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正要夹菜的手顿住了。
母亲说:“我想辞职。”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母亲那天扎着低马尾,今天在家,出门时的那个发型已经松了,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表情没有笑——但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她发火更让人不安。
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有看任何人。
她没法看任何人。
她怕一看到他们的表情,自己就会动摇,说完那句话后,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反悔,先把答案锁住。
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攥拳头,就那么垂着,食指的指腹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两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在紧张。
上身罩着一件米白色开衫,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围裙还没解。
她刚做完饭,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右脚脚跟踩在拖鞋外面,大概是刚才进厨房时蹭脱了,没来得及穿好。
她的右脚踝露在外面,光光的。
奶奶第一个爆发:“你疯了?好好的工作,你辞什么职?”她的声音很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父亲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你要干什么?”
母亲的回答很平静:“我想办个剧团,评剧。”
“评剧?”奶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筷子跳了一下,一根滚到了地上。
“你拿什么办?你有人吗?有钱吗?现在谁还看评剧?电视机里什么没有?谁还花钱去看戏?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母亲没有反驳。
她也没有解释。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她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动作很慢,很稳。
吃完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