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阴。零下十六度。
母亲开车来接我。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蟹黄般黏稠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变成了淡寡的鱼肚白。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和轮胎压过雪地的沙沙声。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干净。
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着她转动方向盘的动作时隐时现。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田野是灰褐色的。
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长了白毛。
路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像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印子。
车窗玻璃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从窗框向中心蔓延,像白色的苔藓。
车子进小区的时候,母亲放慢了速度,突然说了一句:“陈瑶呢?”
“在学校。”
“没跟你一块回来?”
“没。”
她的嘴角动了动,”吵架了?”
“没有。”
我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她没再问。
但我准备的长篇说辞,瞬间变得荒唐可笑。
熄火了。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走吧。”
,我数了数——她今天笑了几次。接站的时候一次。提到陈瑶的时候一次。刚才熄火的时候一次。
三次。
以前她看到我,会笑到第六次、第七次不需要理由。
我提了提书包带,跟在她后面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后脑勺上,马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
家里很安静。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年诗会。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不正常。
我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回来了。”,然后做势向门口走了两步,猛然立定不动了。
搔了搔头发,头发乱得像老鸹窝,”我倒开水去。”
“不用,不渴。”
他已经在厨房了。水壶响了。
我走进奶奶的房间,她躺床上——头发花白——但气色不错。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几颗药。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林林回来了?”,伸手来抓我的手。
“嗯,奶奶你咋样?”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她的手瘦——但有力。我握了握,看到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光泽,生病反而让人有了被照顾的”福相”。
我回到客厅,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诗还在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