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址
初一的早晨
大年初一。
食堂开饭了。
母亲打了粥和馒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叫我和父亲吃饭。
奶奶醒了,母亲照例先喂奶奶。
她坐在奶奶床边,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地送到奶奶嘴里。
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叮,叮——很轻。
有节奏的。
我没什么胃口。
掰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粥。
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咽的不是馒头,是一团湿透了的纸。
母亲也没怎么吃——她把奶奶喂完之后,自己喝了两口粥就把碗放下了。
父亲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和奶奶。
我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低血糖的那种颤。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的颜色也淡,像是褪了色的布料。
“妈,你吃。”我把那半个馒头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东西很费力的样子。
她咬了两口就把馒头放下了。
“吃不下了。”她说。
我没有再劝。
低血糖·母亲的头晕
查房的医生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奶奶又睡着了。我坐在折叠椅上,听到母亲站起来的声音。
我也站起来,”妈你去哪儿?”
“卫生间。”母亲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走了两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突然停住了。
一只手扶住了墙。
那个动作不是缓慢的——是突然的——像是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身体被惯性带了一下才用手撑住。
她的手在墙上按了一下——没有按稳——滑了一下——又重新按住了。
她站在墙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脸刷白,不是那种煞白——是一种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白。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那些汗珠不是运动后的那种,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渗出来的冷汗,亮而稀薄。
眼睛半闭着,眼皮在微微颤抖,睫毛也跟着动,像是在用力对抗什么。
扶着墙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不是用力,是没力气后的那种白,白得像一张纸。
呼吸急促,但不均匀,吸进去的气好像没有到达肺里,只到了喉咙口就散了。她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捞上来的鱼,嘴一张一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