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深夜。我打开电脑。
春节的日常在”老多了”之后继续流淌。初六。奶奶情况稳定。母亲说她今晚留在医院陪床,让我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回到家。
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
我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
水流顺着头发,沿着脊椎,流进下水口,咕噜咕噜的。
擦干身体,换了干净衣服。
躺到床上。
睡不着。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
偶尔一两声鞭炮,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砰,隔了很久,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高,又翻了个身,被子太厚,脚底发烫,腿在被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我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凉了一会儿,脚趾蜷了蜷,又缩回来。
还是睡不着。
我坐起来。
从书包里翻出了那几张光盘。
它们被我用一件旧T恤包着,裹了好几层,T恤是蓝色的,袖口有些发黄了,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解开衣服,光盘散在桌上。
在台灯的光里反射出冷色的光,银色的,彩虹色的,像几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数了数,从8号到13号,六张,加上之前看过的16号、17号、18号,一共九张。
九张光盘,九段母亲的人生,现在都在我桌上。
8号光盘的封面光秃秃的,只贴了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手写着”8”,蓝色圆珠笔,笔迹有些潦草,数字的弧线拖得很快,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最后一笔没有收住,拖出去一小截,像一个没有结束的句子。我拿起它,在手里转了一圈,光盘很轻,塑料的,轻到让人觉得,里面不可能装着那么重的东西。
房间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照出一圈光晕。
电脑显示器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黑暗中开了一扇发光的窗。
我坐了一会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耳朵里,然后我把光盘推进了光驱,边缘贴着金属导轨滑进去。
咔哒一声,光驱咬住了光盘,光盘旋转的嗡嗡声,由快到慢,光驱读盘的咔咔声,然后,屏幕亮了。
永久地址
一个酒店房间。
大白天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
亮得晃眼,窗帘是米黄色的,白色的床,床单是白色的,床尾的横档上搭着一条浴巾。
靠窗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圆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个玻璃杯,一个水壶。
右上角的日期:2004年4月11日。
我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2004年4月11日,我来平阳看母亲的第二天,她说”办事”的那一天,我坐在她宿舍里看书,她出门了。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我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校门。
现在我知道了。她确实在办事。
视频中的母亲。赴约。
画面是固定机位,摄像头装在墙角,俯瞰整个房间,鱼眼镜头让房间的边缘有些变形,像是透过一个玻璃球在看。
酒店标准间,米黄色窗帘,白色的床,靠窗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浴袍。
门开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