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笑道:“妈妈有心了。只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九娘见他接话,便道:“大贵人有话,但说无妨。只一样,可莫要漫天还价。”
杜衡道:“也不瞒妈妈,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遭。莫说是贰仟两,就是伍仟两,我也自不在话下,谁叫这如仙我爱得紧。可话说回来,既是贰仟两,总得知晓嫁妆几何,回头家母问起,我也好有个回话不是。”
九娘见他如此豪言,又一副铁了心的模样,遂笑道:“好女婿,如仙是我心头肉,她的嫁妆,自然是体体面面的。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被褥帐幔,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便是箱笼家伙,也都置办得齐齐整整,绝不给女婿丢面子。”
这杜衡闻言抚掌一笑,道:“妈妈都这般说了,那小婿就直言了。”
九娘道:“好女婿,你但说便是。”
杜衡道:“好,那小婿便直言了。彩礼嫁妆,这一来一去,忒是麻烦,索性皆免,妈妈再划半成香满楼的份子,计到如仙名下,就当给她留个落脚的念想,我保你香满楼安全无事。妈妈你看如何?”
那九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沉,心头起火,骂道:“好你个泼才的腌臜鹰犬,到老娘这里来打秋风。你也不扫听扫听,莫说你如今是沈老爷的座上宾,就算你是掌卫辉府,天底下,也断无这样的理。你们锦衣卫这是要敲骨吸髓不成?”
她这一声骂得响,堂前几个小厮都吓了一跳,齐齐往这边望。
杜衡不怒,反笑道:“好妈妈,莫要生气,气坏身子,反倒不美。只一样,我且只说与你听。”说罢他便起身凑近九娘。
方才九娘气得不轻,忙抬手止住他道:“杜旗尉有话在此说便可,男女授受不亲。”
杜衡也不恼,站定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前日里上峰有行文至卫所,说是最近河南地界有白莲教众出没,各卫所当严厉缉拿侦捕。况且昨夜席间,沈公也言要追查白莲教众。缘何当日那众白莲教匪会直扑这香满楼?又缘何知晓这楼内有着一县官佐?烦请九娘教我。”
这话一出,堂前烛火忽地跳了一下,映得九娘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心里如何不知?
那日贼人来得蹊跷,真要彻查起来,她这香满楼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见她良久不答,杜衡反倒从容坐下,又呷了口茶,慢悠悠续道:“妈妈是生意人,个中关键,自是晓得。方才你说的那贰仟两赎身之数,我也绝非不认,只当是如仙的身价银。只不过如今我身边并无现银,待朝廷封赏下来,我再与你。妈妈,你看如何?”
方才九娘被他恼得不轻,这会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心思静下。
暗道:县官不如现管,如今沈嘉谟与他明摆着一党,今日翻了面皮,日后他若借白莲教的由头生事,这楼里哪里经得起?
况且当日此子手刃贼匪的狠辣,满楼人都亲眼见了,这般角色,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然风云际会。
若真能攀上这层关系,休说半成份子,便是再多让几分,也是稳赚的。
有他照拂,官面无人盘剥,市井无人滋扰,生意反倒能更上层楼。
思索片刻,九娘方才缓缓开口道:“大贵人说笑了,这世间事,又有几人能说得清,道得明?非是我将银钱看得重,而是顾及如仙面子。你对她有情,她对你有意,我若是阻碍你们,反倒落了个棒打鸳鸯的恶名。只管随时领去便是。只是这事你容我再想想。”
杜衡听她这么一说,便知此事已妥,那干股一事便容她思虑一二便是。
当下起身拱手,道:“多谢妈妈成人之美。便是出了这楼,您待她的养育之恩,她记在心里,日后自然有孝敬您的地方。只烦妈妈应承,如仙自此不再挂牌见客,一应外客应酬都免了。待我安排妥当,便来接她,如何?”
说着,他目光淡淡扫过二楼那间闺房的窗棂。窗后静悄悄的,却隐约见一点裙袂边角闪过,想来那人正立在帘后,悄悄望着楼下。
九娘闻言噗嗤一笑,道:“好叫大贵人知晓,这点规矩奴家还是省得地。”
杜衡深施一礼道:“有劳九娘费心,晚辈告辞。”说罢大步流星出楼。
九娘送至堂前,望着他背影朗声道:“大贵人慢走,奴家不送了。”说罢回身立在当地,抬眼望了望二楼那间闺房,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心里却在盘算:半成份子看似吃亏,可攀上杜衡这棵树,往后这滑县地面,还有谁敢来香满楼生事?
再说如仙那丫头,能跟着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儿,也算是她的造化。
正是:
风月场暗藏千般机巧,红尘局各展一等智谋。
后有诗赞曰:
章台索价笑谈间,暗挟兵威破难关。
饶你青楼多智计,锦衣胸次有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