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杜衡离了香满楼,径自归家,这一日竟未曾到卫所当值。
那滑县锦衣卫小旗所中,王忠虽已亲口许了交权,终究是掌了几十年事的老人,每日仍到所里坐班,一应事务照旧处置。
眼见已过了正午,仍不见杜衡人影,底下军汉们便窃窃私议,都道他新立了救阖县官绅的功劳,又收了权,没三两日,怕是懈怠了差事。
王忠心下也自犯狐疑,便与一旁的宋连升道:“这孩子昨日赴了沈县尊的宴,怎的今日还不来?别是出了甚么岔子。”
宋连升笑道:“能有甚么岔子?许是昨夜饮多了酒,贪睡了些。我叫毅儿去寻他便是。”
王忠点头,便唤过长孙王得功、次孙王得保,命二人同宋毅一道前去。
三人正待动身,恰遇仇默来所里应卯,立在廊下沉默寡言。
王忠素来知道这小子本事好,便也招手叫他同去,顺道认认杜衡的家门。
四人出了卫所,沿石狮子街往杜家去。
刚拐过巷口,远远望见杜衡低着头缓步而来。
那王得功性子最急,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衡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
杜衡抬头见是四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怎是你们几人?不在卫所当值,跑来这里作甚?”
那王得功几步凑到跟前,咋咋呼呼道:“嗐,这都快过了晌午,你未去当值,我家爷爷和宋叔都在卫所等你半晌了!这不打发我们几人出来寻你。”说着鼻子一耸,在他衣襟边嗅了嗅,挤眉弄眼笑道:“好哥儿,下次有这等好去处,也喊上我呗。”
杜衡被他说的脸热,抬手搡了他一把,笑骂道:“去去去,哪儿都有你!当真是属狗鼻子的不成。”转身又对另外三人道:“劳你们出来寻我。且随我回家略坐,喝口茶换身衣裳,便同你们去卫所。”说罢便抬脚往胡同里走。
那宋毅见王得功得意模样,心下了然。他也不急,缓步跟在王得功身侧,抬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真宿在那儿了?”
王得功瞅了眼头前的杜衡,压着嗓子乐道:“那还有错?你闻这满身脂粉香,一准是在香满楼宿了一夜。难怪磨蹭到这会都不去上值,想是怕被人瞧出端倪。一吊钱的赌约,回头你可别忘了。”
宋毅微微颔首,只低低应了声:“嗯。”
原是四人出卫所时,王得功便咬定杜衡昨夜必是宿在青楼,宋毅不信,二人私下设了赌。
一吊钱合一千文,抵得上寻常军汉小半月的粮饷,也算是桩不小的彩头。
正是:
少年乍试风流味,满袖脂香晚归迟。
不多时到了杜家门前。
这杜家原是本地世袭军户的祖宅,杜裕在世时,也曾是三进的院落,门前有上马石,院里有教场,算得上滑县军户里的头一份。
自杜裕于大同殉难,家中没了顶梁柱,先前几房妾室又卷了大半抚恤银两逃遁,家道便渐渐中落。
李氏持家艰难,只得将前院、偏院连同铺面一并变卖,只留了后面一进小院居住。
院墙虽是青砖砌就,到底年深日久,墙皮斑驳剥落,墙角一株老石榴树,枝桠横斜斜探出院外,倒也有几分萧疏意趣。
院门虽旧,却日日清扫,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开,李氏端着个木盆从灶房出来。
这李氏年约三十六七岁,是杜裕生前的侧室,生得眉目清秀,鹅蛋脸儿,腰肢匀亭,步履间稳重大方。
她出身寻常人家,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持家极是勤俭。
平日里布衣荆钗,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蓝的青布裙,头上用根半旧的银簪挽着发髻,虽无珠翠装饰,却掩不住天生的温婉风韵,举止间自有一番端庄妥帖的气度。
她一眼看见杜衡,眼中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木盆,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道:“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也不捎个信回来,害娘悬了一夜的心。”
说着走近前来,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尘土。
鼻尖微动,便闻见他衣襟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熏兰气息,不是家里常烧的柏子线香味道。
李氏心中一动,便知了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