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久历人事的,知道男儿家在外应酬,自有许多不得已,何况儿子如今接了卫所的差事,少不得在市井间周旋。
便也不点破,只柔声道:“快进屋吧,灶上温着粥呢。”
杜衡心中尴尬,应了声是,转头对院外四人道:“你们且先在院中等我片刻。”旋即跟着李氏进了正屋。
四人应声,便踱进院来。
王得功最是坐不住,东张西望,一眼瞅见墙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桠虬结,还挂着几个干透的剩果,便几步蹭过去,踮脚够了半天,够着个皱巴巴的石榴,掂在手里抛着玩。
回头见王得保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便笑道:“保儿,你怎的跟个木桩似的?站那儿能长出花来?”
王得保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兄长安分些。这是杜家院子,莫乱翻东西。”
王得功撇撇嘴,将那石榴揣进袖里,嘟囔道:“小气劲儿。”转头又朝宋毅挤了挤眼,比了个“一”的手势,示意这赌约自己赢定了。
宋毅靠在院门旁的墙根,抱着胳膊,只拿眼扫着院中的墙垣、屋舍,心里暗暗估量,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仇默则立在影壁侧边,目光扫过正屋窗纸上透出的“忠勇”二字影子,又落在阶前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屋里虽陈设简单,只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却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正中挂着杜裕生前手书的“忠勇”二字,字迹遒劲有力,只是纸色早已泛黄发暗。
李氏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着托盘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盘中一碗热腾腾的小米枣粥,旁侧摆着半块暄软的蒸饼,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
杜衡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端起粥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李氏见他吃得这般急,抿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慢些吃,又无外人与你抢,小心烫着。锅里还有,吃完再添。”
杜衡吃着热粥,心里暖烘烘的。
自父亲去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般家常暖意,最是踏实难得。
他含着粥含糊笑道:“娘做的吃食,就是香。”
他几口吃完粥,就着萝卜干啃完蒸饼,抹了抹嘴,起身道:“娘,孩儿去换身官服,便往卫所去。”
李氏应了,起身取了干净的青绸校尉服递与他。
杜衡进了里屋,不多时换了衣裳出来,腰间重新束好革带,悬稳绣春刀,整了整衣襟,立在当地。
李氏望着眼前的儿子,见他身着官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恍惚间竟依稀看到了当年杜裕披甲出征前的模样。
她眼眶一红,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回头强笑道:“好,好。娘知道你长大了。你尽管去,家里有娘呢。凡事小心,莫要逞强好胜。”
杜衡望着李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娘,爹当年留下的基业,孩儿迟早都要拿回来。这滑县地面,也该有咱们杜家的一席之地。”
杜衡躬身向李氏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孩儿省得。”说罢便大步出了正屋。
四人见他出来,齐齐直起身。王得功连忙迎上来,又挤眉弄眼道:“换了身官衣,倒真像个掌事的模样。我还当你要再磨蹭半宿呢。”
杜衡没好气道:“再贫嘴,今日卫所的巡街杂役便全派给你。”
王得功连忙赔笑讨饶。王得保上前一步,低声道:“衡哥儿,所里今日还有三桩巡缉的单子压着,都是前几日攒下来的,要不要回去先过目?”
杜衡微微颔首道:“且先回所。”
宋毅也直起身来,只略一点头,并无多言。仇默却开口道:“今日应卯,听营里杂役说:漕口这几日不靖,漕船帮众过境,与河工起了争端。”
杜衡闻言,脚下微微一顿,瞥了仇默一眼,淡淡道:“回所里再细说。”
一行人便出了杜家院门,往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而去。
杜衡走在头里,脚下生风,心中却在暗暗盘算:沈嘉谟的结盟之约,九娘的赎身之议,如仙的相待之意,卫所里的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这小小的滑县小旗所算起。
正是:
门庭虽旧志凌云,重整锦衣嗣父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