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萧月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墨宣跟上去,这回他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再东张西望。
走了一段,路变陡了。萧月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墨宣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但还是跟着,没有再落下。他的呼吸变重了,呼哧呼哧的,像小风箱。萧月听见了,没有回头,但步子更慢了。
“哥哥。”墨宣忽然叫了一声。
萧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墨宣。墨宣站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萧月,喘了两口气,直起腰。
“怎么了?”萧月问。
“没什么。”墨宣说,“就是想叫一下。”
萧月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
“哥哥。”墨宣又喊了一声。
“嗯。”
“你采药采什么?”
“很多。”
“比如呢?”
萧月一边走一边说:“黄芪、党参、柴胡、半夏、连翘、当归、白术、茯苓、甘草……”
墨宣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串名字,一个也没记住。他只在最后一个记住了。“甘草是甜的。”
“嗯,甘草是甜的。”
“那你多采点甘草。”
萧月没说话。墨宣以为他不同意,又补了一句:“少采点苦的,多采点甜的。”
萧月还是没说话,但步子好像轻了一些。墨宣在后面跟着,喘着气,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很舒服。
路越来越难走了。竹子少了,石头多了,路面上全是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些地方的石头是松的,一脚踩上去就往下滑,墨宣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探的,速度慢了许多。萧月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到了一个陡坡前,萧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墨宣。墨宣站在坡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坡,咽了咽口水。坡不算陡,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不太好爬。坡面上全是碎石和青苔,没有抓手的地方,脚踩上去就打滑。墨宣试着往上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坡面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出声,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走了三步,又滑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不说话了。他不看萧月,也不喊他帮忙,就自己站在坡底下,看着那个坡,像是在想什么办法。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眼睛里的光很倔。
萧月把药篓放下来,走回去,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墨宣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靠在他的肩上。他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但还是轻,轻得让萧月觉得这个孩子随时会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吹走。
萧月抱着他上了坡,把他放下来,又回去背药篓。墨宣站在坡上等他,等着等着,蹲下来了,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萧月上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地上的石头碎屑被他画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不像花,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认真。
“走。”萧月说。墨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上去。
太阳升起来了,雾彻底散了。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竹林上,竹叶亮晶晶的,露珠闪着光,像满山的碎银子。远处的山脊线清清楚楚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是一笔浓墨,最远的是一笔淡墨,一直铺到天边。空气里的湿气被阳光蒸干了,吸一口,满嘴都是草木的清香。
萧月在一片山坡前停下来。坡上长满了各种植物,高高低低的,密密匝匝的,有开花的,有结果的,有结了穗子的。他放下药篓,蹲下来,开始看地上的植物。墨宣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看地上的叶子。
萧月的目光在一株植物上停了片刻。那株植物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茎是紫红色的,不高,贴着地面长。萧月伸手摸了摸叶子,又低头闻了闻,然后拿起采药刀,开始挖。
墨宣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萧月用刀在土里画了一个圈,轻轻撬了一下,又撬了一下,然后连根带土把那株植物挖了出来。根是白色的,圆圆的,一小坨一小坨地挤在一起,像小蒜头。
“这是什么?”墨宣问。
“半夏。”
“就是那个苦的?”
“嗯。”
墨宣看着那个白白的根坨,皱了皱眉。“它为什么长在土里?”
“根都在土里。”
“可是它长得像蒜。”
“因为它就是根茎类的。”
墨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看着萧月把那株半夏上的土抖掉,放进药篓里。药篓底部已经铺了一层草,半夏放在上面,白白的,很干净。
萧月又蹲下来,开始挖第二株。他挖得很仔细,每一刀都下得准,不伤根,不破坏旁边的植物。土翻开来,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