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土。土是凉的,湿的,黏在手指上,黑黑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皱着眉,又放下了。
“哥哥。”他叫。
“嗯。”
“你教我认药好不好?”
萧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好。”
“你什么时候教我?”
“回去再说。”
墨宣不问了,但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光滑,叶脉一条一条的,很清晰。他把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这是什么?”他举着叶子问。
萧月看了一眼。“这个是艾草的叶子。”
“能吃吗?”
“不能直接吃。可以入药。艾草温经散寒,止血止痛。”
墨宣听不懂后面那些词,但他记住了“艾草”两个字。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又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萧月继续挖药。他挖得很专心,不说话,动作很慢很稳。墨宣蹲在旁边,一开始还安静,蹲了没多久,腿就麻了。他换了换姿势,蹲着变成了坐着,坐着变成了跪着,跪着又变回了蹲着。换了好几次姿势,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他难受,他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站起来,在坡上走来走去。
坡上的植物很多,高的矮的,开花的没开花的,有的他认识——他认识的那几棵还是刚才萧月说的:半夏、艾草、甘草。甘草的叶子是细长的,一簇一簇的,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敢拔,怕拔错了。他喊了一声:“哥哥,这个是甘草吗?”
萧月抬起头,看了一眼。“是。可以挖了。”
墨宣很高兴,用手去拔。甘草的根扎得很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又拔了两下,脸涨得通红,根还是纹丝不动。他把手插进土里,想把根刨出来,刨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泥,根还是不出来。萧月走过来,蹲下来,用采药刀在甘草周围挖了一圈,轻轻一提,整株甘草连根带土被提了出来。根是黄色的,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小棍子。
墨宣接过甘草,捧在手心里。根上的土蹭了他一身,青色的衣裳前襟沾满了黑泥,他也没在意,就捧着那根甘草看。
“这就是甜的?”他问。
“嗯。”
墨宣把甘草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不是苦的,但也不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一点土腥气,有一点草味,嚼到最后才有淡淡的甜味泛上来。
他含着那口甘草渣,没咽也没吐,就那么含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穿着沾满泥土的新衣裳,手上全是黑泥,嘴里含着一根草根,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翘着的头发上,照在他青色的衣裳上,像一幅画。
萧月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挖药。
墨宣蹲在他旁边,把嘴里的甘草渣咽了,说了一句:“甘草是甜的。”
萧月没回答。
“哥哥。”
“嗯。”
墨宣笑了一下。他靠过去,把脑袋靠在萧月的手臂上,靠了一会儿。萧月的手臂在动,在挖药,他的脑袋跟着一动一动的,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很好玩。靠着靠着,他觉得困了。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很舒服,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
萧月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变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墨宣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匀。他睡着了,就蹲在那里,靠着他的手臂,在一面山坡上,在阳光和风里,在满山的草药中间。脸上还沾着泥,手上也是泥,青色的衣裳前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他睡得很安稳,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萧月没有叫醒他。他把采药刀放下,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墨宣靠得更稳一些。然后他就那么半蹲半坐地待着,一只手护着墨宣的背,怕他滑下去。
风吹过山坡,竹叶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黛青色的,一直铺到天边。药篓里装了大半篓草药,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墨宣靠在他手臂上睡着,小小的,轻轻的,像一个容易破碎的梦。
萧月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风吹过竹林的形状。他活了两千多年,见过无数次日出日落,走过无数条山路,采过无数的药。但这是第一次,有人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说“明天还来”。
他把墨宣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墨宣在梦里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拱了几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萧月低头看着他的脸。六岁,瘦得颧骨还突着,但比刚来时好了一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翘着,那个笑还没有消失。
风吹过来,竹叶落了几片,飘在墨宣的头发上,青色的衣裳上。萧月伸出手,把那几片叶子轻轻拂掉了。
他拿起采药刀,又开始挖药。一只手挖,一只手护着墨宣的背,动作比之前更慢了,更轻了,怕把他吵醒。
墨宣没有醒。他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草。不是普通的草,是甘草——甜的。长在一片山坡上,阳光照着,风吹着,有一双手在护着他,不让他被风吹倒。
那双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