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闻言不以为意,瞥了眼录供的李长顺,见他点头示意,便朝仇默摆手。
须臾仇默架着面如金纸的麻三进来,掼在堂角。
麻三见周旺惨状,嘴唇一抖,别过脸不敢看,再见杜衡立在堂中,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杜衡见状掩鼻皱眉,斥道:“这般腌臜模样,污了我大堂。来人,替他清净清净。”当即有军汉提了两桶冷水,劈头盖脸朝麻三泼去。
片刻,杜衡才向麻三喝道:“你且将那日香满楼之事,仔细说与他听。”
麻三哪敢违拗,便将那日劫案始末,前前后后如实招认。
待说到匪首周昂被杜衡一刀斩于楼中时,只听周旺喉中呜呜作响,目眦欲裂。
麻三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往下说。
杜衡朝宋毅略一颔首,宋毅便上前撤了铁钳刑具。杜衡也不开口,只负手立着,冷冷盯着周旺。
那周旺气力尽失,肩头塌下,却死盯麻三,半晌惨笑道:“好……好个同教弟兄!”兀自强撑,道:“那又如何?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叫我攀咬旁人,做梦!”
堂上一时寂静。
杜衡看向周旺,慢条斯理道:“周好汉。按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族中十六以上男丁皆斩,女眷没官为奴。你既不肯说,本官也懒得与你耗。这案子便是拖个二三年,届时你家大郎,也正好长到十六七了。”
他原是不怕死的,怕的却是这一句。先前还梗着的脖子,一寸一寸低了下去,捏紧的拳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他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撑不住,肩头一垮,铁链当啷撞在青砖地上,整个人瘫伏下去,哑声道:“我招……大人问甚么,我招甚么。”
他喘了几口粗气,一桩桩招来:周昂入教已有两年,是白莲教在滑县的接引师。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教中得了楼里内应递的密信,说次日有官佐在楼中饮宴,这才定下劫楼绑官的局。
“那递信的不具名,只画一朵半开莲花,连哪间雅间、几时散席都标得清清楚楚。”杜衡追问内应形貌,周旺摇头:“小的不知。周昂只与他一人说,说是楼里的人,半个字不多说。”
至于窝赃,周旺招道:赵坤掳来的女子、劫来的财货,一半装船发扬州坛口发卖,暗号是“莲生九品,同归无生”。
那三条大船平日不停县城河面,素日猫在下游柳河口的苇荡汊港里,起赃、换船、躲风头都在那一带,官面上的巡船一松懈,便顺流东下。
另有每年整千整万的银子,沿运河南下,不经他手,由赵坤陪着教里来的使者单线交割。
“小的只远远见过那使者一面,北边口音,似官似道,不敢多看。”杜衡指尖在膝上轻叩,不再追问,命李长顺录下。
又问可曾害过人命。
周旺索性横了心,一一招了:赵坤历年受我指派掳人南下,船上但凡苦主哭喊、行人撞破,便一刀一个,推下黄河喂鱼,这般人命少说也有三五桩,至于张三那厮贪色坏事,被我一刀了账、沉尸河底,杜旗尉那日在库房外亲眼见过此人,左右也赖不掉。
李长顺录得手腕发酸,墨都磨干了两回。
杜衡又问道:“周昂身边可有贴心人?今在何处?”周旺道:“死散殆尽。有个孙望,原是牵马小卒,平日替周昂在码头与我往来,盯着销赃出入,前番夜战没上船,被官军拿了,想也锁在衙署牢里。人极老实,不会武艺。”杜衡眼皮一抬,与仇默对了一眼,不再追问。
杜衡转脸看向高鼎道:“高捕头,麻三前供劫楼前一日有人递信,不具名,周旺,你再说一遍,信上记号是甚么?”
周旺道:“一朵半开莲花,墨画,花心点朱。”高鼎伸手入怀,取出麻三旧供逐字对照,脸色顿变:二人相隔数日、分处两地,供词细节竟严丝合缝。
他嘴唇翕动,终究一字难驳。
杜衡也不与他置气,朝仇默微一颔首。
须臾,仇默从牢里带了一个人上来,便是昨夜杜衡亲口吩咐、从那两三个本地人犯里挑出来的孙望,许了他一条活路,连夜教了他一套言语,此刻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作一团。
杜衡也不废话,命他从实招来。
那人依言,将前后情由一五一十禀明:小人姓孙名望,滑县人氏,原是周昂手下牵马小卒,平日在码头替他与周旺通关节、掌销赃账目。
两月前见教中行事猖獗,料早晚必败,便暗投沈知县麾下,做了县衙暗线,奉命仍回码头潜伏,休露行迹。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小人依知县密计,在码头酒肆故意漏口,说沈知县要宴请县里佐贰官,在香满楼吃酒议事。
周昂果然动心,小人又依计将画着半开莲花的密信递去,信内雅间、散席时辰都标得明白。
本欲诱这伙教匪入网,再知会衙署一举擒拿,谁想周昂当夜动手太急,又兼杜旗尉早得风声、赶得迅捷,这才救下县尊并满堂官佐。
周旺听得这一番话,死死盯住孙望,半晌,猛地嘶声骂道:“原来是你!”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到此刻才明白,那日在码头漏出吃酒风声的,竟是这一向不声不响的小人。
待此人说完,杜衡这才对周旺道:“画押。”
周旺咬了牙,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再无言语,垂头去了。麻三也被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