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静了半晌,宋连升捻着颔下髭须,望着杜衡,意味莫辨。
他办了一世案,早知对付这等滚刀肉非先动刑不可,今日方见这后生分寸拿捏得准,刑交宋毅去行,话自他自家来说,先磨其牙,再掏其实。
心下一半佩服,一半发寒,暗道这后生年纪轻轻,怎生练出这般城府。
高鼎取过画押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对照麻三、孙望两词,半晌,将状纸往案上一搁,道:“供词严丝合缝,高某驳不倒。”又道:“只是今日这堂上的铁钳,高某另记一笔。”说罢,铁尺在掌心一坠,也不多言,转身大步去了。
杜衡也不送,当堂唤过宋毅、仇默、李长顺、周二壮四人,低声分派:“宋毅,牢里其余人犯再过几遍。仇默,你这几日暗中盯着香满楼,尤其是楼里的帮佣。李长顺,你替我看着高鼎,他去何处、见何人,不得漏记。周二壮,把孙望那一处看紧了,饭食照供,只不许他和旁人照面。”四人齐声应了,分头自去。
良久,他又唤了赵石柱来,叫他将这些口供及那封伏辩帖一并送往衙门,亲自交予沈知县。
又低声吩咐:沈知县若问起这信的来历,只说薛石在码头割袍之后,今早差人递来的伏辩帖,旁的不必多言。
赵石柱应了,揣好文书自去。
正是:
严刑难服白莲寇,妙语能降铁汉心。
后有诗赞曰:
锦衣年少擅权谋,先试严刑后用柔。
片语攻心强梁服,白莲遗孽尽低头。
却说案子审毕,口供坐实,杜衡便早早下了值,人犯押下,换了石青便袍,独自出了衙署。
肋下伤口经半日堂审,又隐隐作痛,他也不顾,径回石狮子街私宅。
李氏迎上前来,见他脸色倦怠,左肋连抬臂都觉滞重,少不得又絮絮叮咛,又炖了鸡汤来与他补养。
杜衡陪她用了半碗饭,宽慰几句,只说衙里还有首尾事务要料理,便出了门。
杜衡出门寻到一家香粉铺,入内挑了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兰蕊,选了几盒脂粉、一盒胭脂,见柜上摆着绣香囊,顺手拿了一个,会钞出门。
顺路又买了几盒糕饼,径往城北而去。
华灯初上,香满楼前灯笼挑得通明,丝竹笑语隐隐飘到街上。
他刚踏进楼门,那大茶壶便一溜烟迎出来,满脸堆笑,面带惶急道:“我的杜爷,您可来了!九妈妈在楼上候您半日了。”
杜衡一怔道:“她怎知我要来?”
大茶壶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出、出了点岔子……”
杜衡眉峰一皱道:“说下去。”
那大茶壶压低嗓子道:“漕船帮薛堂主带了人,午后便到,包了二楼寸心阁,点名要如仙姑娘陪酒。九妈妈推说姑娘身子不适,他便吃闷酒,摔了两回茶盏。九妈妈要小的去衙署请您,又怕张扬出去扫了您脸面,正没摆布处……”
杜衡听罢,神色不动,淡淡道:“知道了。”命他将手中之物送到如仙房中,便拾级登楼。
原来那夜周旺案发,锦衣卫连人带货一并拿了,码头、栈房、趸船尽皆查封。
薛石心中不忿,账房文九思便自作主张,请他来香满楼散心,说楼中花魁名动卫辉,慕名者甚众。
不想酒过两巡,人未见到,问老鸨时,只推三阻四,薛石正兀自闷气。
到得寸心阁外,果闻阁内丝竹声闷。
几个漕帮汉子守在门口,见了杜衡,神色一变,齐齐上前半步。
杜衡目不斜视,正待开口,阁帘一挑,九娘迎出,满脸堆笑,低声道:“好女婿,可把你盼来了。那薛石是带着气来的,你且多担待,奴家在里头打圆场呢。”杜衡微微颔首,掀帘而入。
阁内酒气熏人。
薛石敞着衣襟,独踞上首,一手按酒盏,一手搭案沿,身后两个帮丁按刀而立,左首文九思相陪,右首坐着个姑娘,想是楼中妓女。
薛石抬眼见是杜衡,眯眼打量片刻,咧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杜旗尉。稀客稀客,这香满楼门槛高,平日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今日甚么风把旗尉吹来了?既来了,且坐下吃杯酒。”说罢命丫鬟布酒。
杜衡微微一笑,从容入座。
便有一姑娘环佩叮当,上前添了杯箸,替他斟酒,定睛看时,正是那晚见过的玉箫。
玉箫低头斟酒,偷眼瞧他,面带忧色。
杜衡微微颔首,示意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