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酒盏却不饮,只道:“堂主说笑了。方才杜某途经此处,听闻有人喧闹,加之那日劫案之后,本官与九妈妈有些交情在,故而上楼查看一番。未曾想是堂主在此。”说罢举杯呷了一口,又道:“倒是堂主,码头封了这几日,竟还有雅兴到此吃酒,本官佩服。”
薛石斜眼瞥了瞥九娘,哈哈一笑,呷了一口,笑声里带着几分涩,道:“喧闹?此间哪有甚么喧闹的,不过几个漕船闲汉吃杯酒罢了。”
说罢便让那玉箫复斟一杯,道:“说到雅兴,旗尉这话臊杀薛某了。如今码头封了,栈房封了,连我自家三条货船都扣在河湾,百八十号弟兄喝西北风。我直成了个闲汉,闲得发慌,只得来这窑子打发光景。”
他话锋一转,眯眼打量杜衡,皮笑肉不笑道:“只是薛某粗人,闲了只得来这种地方混混。倒是旗尉堂堂锦衣卫,手里攥着周旺大案,满城都等你拿贼,怎么也有兴致来香满楼?莫不是楼里有甚么比案子更紧的东西?”
杜衡端着酒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搁杯道:“堂主这话,本官听着新鲜。怎么,这香满楼是漕船帮开的?只许你来得,不许本官来?”
薛石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探,低声道:“旗尉这话就见外了。薛某是甚么人?黄河上跑船的粗汉,逛窑子是本分。您是朝廷命官,锦衣卫旗尉,官爷逛窑子,传出去好听么?”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衡左肋,嘿嘿一笑道:“再者,旗尉身上还带着伤罢?带伤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嘿嘿,枕边的力气,比堂上夹棍还熬人?”
话音未落,身后帮丁齐齐上前半步,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杜衡端坐不动,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忽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堂主既这般关心本官身子,本官也回敬一句:堂主还是多操心自己罢。码头封的是教匪赃物,扣的是周旺私货,栈房里起出的莲牌、暗记箱笼,堂主敢说与漕船帮半分干系也无?莫不是怕查下去,连自家也洗濯不清罢?”
薛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你!”文九思连忙起身劝住,阁中登时剑拔弩张,几个帮丁都按住了刀柄。
正僵持间,侧间珠帘轻响,一阵幽香先至,如仙缓步而入。
她今夜换了藕荷色褙子,云鬓高绾,作妇人装束,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浓妆,更显清雅出尘。
先向薛石敛衽一礼道:“小女子秦素娥见过薛堂主。”
薛石见了美人,目不转睛道:“果然貌美如仙,名不虚传。”
如仙也不理他,只转身对杜衡道:“奴家素娥见过杜大人。”
薛石见她一前一后礼数不同,心中不是滋味,咂嘴道:“左一个小女子,右一个奴家,你一个青楼里卖的婊子,在爷们面前装甚么贞洁牌坊?”
杜衡心头火起道:“薛堂主,嘴下留情。”
薛石不以为意,眉头一挑道:“怎地?她是你的相好,还是你的姘头?说不得?”
杜衡面色一沉,怒道:“薛堂主!”
薛石抚掌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只对九娘唤道:“九妈妈,原以为你这女儿是个清倌人,今日一见,想不到早让人开了苞。薛某出壹佰伍拾两,今夜陪我一宿,如何?”说罢起身便要去拉如仙。
九娘正不知如何回话,就见杜衡怒发冲冠,起身便要阻拦。
玉箫在旁吓得脸白,手里酒壶险些落地。
那文九思见状,瞧出端倪,忙起身拉住薛石,对杜衡道:“杜大人,我家堂主吃醉了,休怪。”说罢便将薛石按回座中。
只见如仙却缓步走到桌边,自斟一杯酒道:“薛堂主休要为难妈妈。非是我今日不肯相陪,实是小女子已许了人家,多有不便。慢待堂主,这杯酒,小女子替楼里赔罪。”
薛石一怔,伸手接了。
如仙又转身向杜衡敛衽,眸中带笑道:“杜旗尉为民除害,满城感念。这些日为教匪案,伤都顾不上养,奴家也敬旗尉一杯,替滑县百姓谢旗尉。”
两杯敬罢,才款款在末座坐了,亲手执壶。
杜衡与薛石都未料到她有这一出,阁中杀气不由一滞。
如仙浅浅一笑,软语款款,话锋一转道:“素娥一介女流之辈,不懂爷们公务,只晓得一个道理:案子越大,干系越重,这当口越该避嫌。”
顿了顿,瞥了薛石一眼,又道:“薛堂主试想,教匪案正紧,封船封栈原是官样规矩。等案子了结,该开的开,该还的还。偏这几日闹着要解封、要见官,传出去倒像心里有鬼,反被人拿住话柄。薛堂主是何等明白人,怎肯替周旺那厮背这口黑锅?”
薛石不语,脸色数变。
如仙又道:“再者杜旗尉办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生意。旗尉要的是无生老母的人,堂主守的是黄河上的船,井水不犯河水,本就不是一路。依小女子愚见,堂主何不就坡下驴,宽心等着,等案子办完,码头还是堂主的码头。”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声音更柔道:“再者堂主是明白人,也不消小女子多嘴。这香满楼是甚么去处?满城文武、南来北往的官儿,哪个不来吃杯酒?人多嘴杂,堂主今夜带刀上楼,图一时痛快,转天便传遍滑县。人人都说『漕船帮薛石在香满楼动刀,要和锦衣卫动手』。官府顺水推舟,把『教匪同党』四个字往堂主头上一扣,堂主在黄河上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这话正戳中薛石心病。
他此来本是借酒撒气,正巧撞见杜衡,便想逼他解封,何尝真敢在县城里、香满楼拔刀?
文九思在旁听得背上冒汗,忙低声道:“堂主,如仙姑娘金玉良言,咱们该退了。”
一席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两边台阶都铺得稳稳的。
薛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地一笑道:“好个花魁娘子,好一张利口!薛某算是明白了,杜旗尉你这相好,好生了得,薛某佩服。”说罢又自斟一杯,敬了杜衡。
见他就坡下驴,又主动敬酒,杜衡这才缓缓开口,接过话头道:“薛堂主,素娥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解封不难,本官自可向县里发话,只是有三条,堂主须应了。”
薛石眯眼:“旗尉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