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瑶没有注意到距离的变化,或者注意到了但认为这种前倾是“认真听取重要信息”的自然体态,没有放在心上。
“实际控制人……”陆锦瑶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是周德海的小舅子,胡家明。”
客厅的空气凝了一拍。
台灯的暖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地勾勒着表情的轮廓。
苏牧没有立刻接话。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两下。
等着。
“胡家明用了三层壳公司嵌套。”陆锦瑶继续说。
“第一层是这家注册在滨海新区的公司,第二层是一家注册在港城的离岸公司,第三层是一家以慈善基金名义运作的空壳机构,资金流向是反过来的,从第三层往第一层走,经过三次转手之后变成了合法的企业往来款项。”
“洗干净了。”
“洗得很干净,如果不是你那个U盘里面有第一层公司的原始账目数据,从外面查根本摸不到第二层和第三层。”陆锦瑶用食指点了点文件袋。
“这里面有我整理的资金流向图,时间节点、金额、中转账户全部标注了。”
“那我爸案子里面那笔钱呢?”
苏牧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从冷静的情报分析模式切入了更深一层的情绪底色,不是刻意的变化,至少在陆锦瑶听来不像是刻意的——声带收紧了一点点,气息在尾音处微微断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这个声线变化是真的还是演的?
五分真五分演。
父亲的冤案是苏牧内心深处真实的伤口,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确实会有情绪波动,但波动的幅度、在什么时机展露、展露到什么程度——这些是可控的。
今晚需要展露到“让陆锦瑶产生保护欲”的程度。
陆锦瑶的目光从文件袋上移到了苏牧的脸上。
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在年轻男人的面部轮廓上,锋利的眉峰和深邃的眼窝在灯光下形成了明暗交错的阴影,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绷紧了。
一个儿子在问自己父亲的冤屈。
这个画面穿透了陆锦瑶的职业壁垒,碰到了“外刚内柔”中那个“内柔”的区域。
“你爸案子里面那笔批款。”陆锦瑶的声音也放低了,语速放得更慢了。
“三千七百万,审批文件上的签名确实不是你父亲本人签的。”
苏牧的右手握拳了。
不是看到美女时欲望触发的握拳。
是真的在用力。
指节发白了。
“你确认了?”
“确认了。”陆锦瑶点头。
“我让刑侦技术科的人做了笔迹鉴定比对,用的是你父亲在任期间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作为样本,那份审批文件上的签名存在至少四处细节性差异——书写压力分布不对、笔画收尾的习惯不对、两个偏旁的连笔角度不对,综合鉴定结论是高度疑似代签或伪造。”
苏牧没有说话。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台灯灯丝的电流声在这几秒钟里格外清晰。
苏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又压住了,没有让那种算计得逞的锋芒在陆锦瑶面前闪出来——那种亮光属于另一个人格,属于在衣帽间全身镜前掐着母亲下巴逼她看自己被操的那个苏牧,不属于此刻坐在安全屋沙发上的这个温柔孝顺的好孩子。
这份调查结果的分量远远超过了U盘里原始数据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