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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东方险些从他的身边溜走（第3页）

拿破仑把这篇文章在一天内读了很多遍。多年前在科西嘉，当他听伏尔内讲述沿着尼罗河的旅行时，已经无数次梦想过埃及；而几个星期前，在帕沙瑞阿诺宫时，他又想到了这件事，这篇文章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晚上，布鲁恩来访，拿破仑立刻带他到秘密的小厅中，离约瑟芬远远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没有我可以发挥的地方。督政官们什么忠言都听不进去。我发现如果我留下来，一定很快就会毁了。这里已没有我施展才华的余地了，我已无荣耀可得，这小小的欧洲不够施展，必须到东方去，所有最伟大的荣耀都来自那里。在离开之前，我要到各处海岸走走，确定如何着手进行。我会带你们去，你、蓝勒和苏柯斯基。如果我觉得侵略英国的成功机率不大，就像我所估计的，那么，英国远征军就变成东方远征军，我要去埃及。

拿破仑在安特卫普港的防波堤上站着。天很冷，还下着濛濛细雨。一个星期以来，他到一个又一个港口巡视，从艾塔普勒到布洛涅及卡莱，从敦刻尔克到欧斯栋。他今天晚上要到布鲁塞尔，然后再坐驿车离开，经吉维、丽勒与圣昆当，约于1798年2月20日回到巴黎。

他看着大海潮起又潮落。天空、天边、海浪、沙滩、防波堤岩石，到处都是一片灰色。这片景色对他而言很陌生。这些不是他的色彩，也不是他的礁岩，更不是他所熟悉的大海。但这无关紧要。反正他看过的事物中，没有一样曾令他满意过。用几艘不起眼的舰艇，而且大多数是小船，怎能去侵略英国？最少要上百艘才能够打英国。

他靠近一群船员。看着他们，这些人所用的语言他听不懂。但在布洛涅及敦刻尔克时，他完全可以听懂其他船员跟他说的话。英舰沿着海岸线来回巡逻。他们舰船众多，有三桅战舰、通信舰、双桅横帆船。其中一些军舰上装备有40多门大炮。

拿破仑以拉斯将军的名字伪称自己，于是船夫们就毫无顾忌地跟这位小将军聊天。拿破仑又眺望天边最后一眼。他坐上车。布鲁恩问他，是否满意他所看到的？布鲁恩多加一句说，他觉得英国远征军所拥有的海军力量似乎根本不够。他以为我没看见这些吗？拿破仑神情激动，并且带点火气，回答说：“这就像个掷骰子游戏，要靠运气。我不想拿美丽法国的命运来做赌注。”

晚上在布鲁塞尔的剧院中，他被认了出来，但他阴沉的脸色让想纠缠的人识趣地自动走开。回巴黎的一路上，他一直保持着严肃沉重的样子。必须放弃侵略英国的计划，离开法国，投入他梦想已久的埃及冒险之战，但这一战可能面临的风险非常大，无法预料的成分很多。可是别人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把头转向布鲁恩，说：“跟这群人不能合作的，督政官们对伟大的事业毫无兴趣，他们也无任何能力执行。我们出征需要一支大舰队，而且，英国人的船又比我们多。要出征成功的必要条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界限。因此，必须重新回到出征东方的计划，这个计划获得胜利的机会比较多。”

他再度陷入沉思之中。他很生巴拉斯的气，因为这个享乐者与懦夫拒绝让他进入最高权力中心。就因为这样，他被迫选择去埃及。因为他不能留在巴黎，等着看他的荣耀腐烂消失掉。

那么，就去东方，埃及。一旦作出了决定，就必须全力以赴。

他与督政官以及塔莱朗会面，塔莱朗写了一份出征计划报告书。但，在他的报告中，出征总司令是他塔莱朗，而不是拿破仑。他要求督政府接见他。拿破仑抑制住心中的怒火，鄙夷地看着五位督政。既然他们决定让他远离法国。那就得表现出他们的意愿。

他要求25，000名步兵，3，000骑兵，因为可以在当地找到，所以不需要准备战马。他还要100套大炮装备，每位士兵100发子弹，再加上800至900万法郎经费。他们的脸拉得很长。但这还没完呢。拿破仑用命令式的语气接着说：“我要拥有毫无限制的权力，也就是享有政府的全面授权，不管是处理马耳它的事务，还是关于埃及、叙利亚、君士坦丁堡、印度……”他看到巴拉斯和何贝勒脸上流露出来的复杂情绪，充满了讽刺、怀疑与恐惧。但是他们一定会接受全部条件，因为他们要避开我。他们害怕我。

他又说：“我要能够自行指定所有职务的权力，甚至指定我自己的接班人。我要拥有各种形式的执行权力与封印，以利用这个有权威性的国玺与土耳其苏丹政府、俄国、印度各分支权力及非洲政府各方交涉”。

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奇怪、危险的人，也许疯了。他们要摆脱掉我。拿破仑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加上了一句：“当我想要回来时，我要自己安排返回法国的时间。”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象他回来巴黎，头上戴着比从意大利凯旋归来时更辉煌的桂冠。可是又想，他们认为他能再回来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故意低下头以掩饰内心的期望。他们接受了苛刻的要求。

这是个赌注。他一生中最冒险的赌注。但已没有别的路可走。在紧要的时刻，他命中注定要这样，必须选择是要坦诚面对自己，起身迎接挑战，或欺骗自己、改变自己，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但是，国家由他们在统治着，他们有决定的大权。

他越想越恼怒，不停地抱怨。他列出这次要一起带去远征的人的名单，有军官，还有学者。因为他要以这次出征行动震惊巴黎。他不只要当战士及和平英雄，也要让大家发掘那一个被遗忘的伟大文明，那一片留有法老王、希罗多德、亚历山大大帝足迹的土地。

一想到这些伟大的名字，他又陷入了梦想中，愤怒突然完全没有了。他激动地说：“我要占领这个国家为殖民地。我要带艺术家、各行各业的技术工人、女人、表演工作者过去。如果我一切顺利，六年我就能够再向印度前进……我可以自由地踏遍小亚细亚，胜利地抵达古大陆首都，把穆罕默德的后代驱逐出君士坦丁堡，我要坐上他的宝座。“布鲁恩听得目瞪口呆，低喃道：“6年？”

“6年，布鲁恩，也许只要几个月的时间，这完全视情况而定。”

但他脸色突然又黯淡下来。当他离开这主宰他命运的地方之后，巴黎的形势将会如何发展呢？他低声道：“是的，我已尝试过各种方法，但他们不要我。”他步伐沉重地踱走步来，在胜利路家大厅的地板上发出响声。他以坚定的声调说：“必须打倒他们，由我当国王。目前还不能妄想，贵族阶层绝不会同意。我已试过形势，时机还未到。布鲁恩，我将会独自一人去掌权。我必须继续迷惑这些人。”

他决定于1798年5月初从土伦出发，在土伦已聚集大量军舰，军舰来自地中海所有由法国控制的港口，从特里斯特到热那亚及尼斯。4月25日报纸上已发出消息：波拿巴将军于共和历花月3日，也就是4月22日午夜已离开巴黎，之前在下午3点曾经见过督政官们，然后在督政巴拉斯家用晚餐，他们还一起去费都剧院看了马克白的演出。4月23日拿破仑坐在督政官面前，当然不是为了向他们致敬辞行；相反地，是要重新讨论他的远行。

前夜，当一位来自维也纳的信使来到胜利路家中时，他正在监督出发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消息的内容很简短：在奥帝国首都贝尔纳多特将军宅邸被民众侵入，洗劫一空。法国大使们奋力抵抗，贝尔纳多特逃离维也纳。

莫非跟奥地利的战争又开始了？这起事件是否正好为他采取别的行动提供了条件？拿破仑思考了一夜。他可以担当阻止敌人破坏和平的重要角色。他可以去拉斯达，再与柯本兹伯爵缔结和平和约，然后再带着巩固的和平者的荣耀回到巴黎。去拉斯达比远征埃及要好得多！

他写信到意大利，要求军队先别进入热那亚，先按兵不动，等待命令。他去拜见督政官。他们听着拿破仑振振有词的陈述，他打算能够以政府全权代表的身份前往拉斯达平定动乱。塔莱朗支持这个建议，拿破仑也意志坚定。

也许拿破仑还想把握最后一次机会。也许他应该全力以赴，尽管冒险，但总比去埃及好些。也许他应该现在打倒督政官，即刻夺取大权。4月28日，巴拉斯来到胜利路宅邸。拿破仑看着他。他一进来便先搭讪约瑟芬，然后才走向拿破仑，悄悄对他说，督政府希望他不要耽搁埃及之行。不能实行去拉斯达的任务。他们已经决定让他远征埃及。又犹豫迟疑了几个小时后，拿破仑终于下定决心。他离开后，用电报传出命令，信件也全散发出去。重新开始进行准备远征行动。

5月5日，拿破仑向周围的人宣布他将离开巴黎，远征埃及。他已派人准备宽大的轿式马车，车上有篷布遮盖以保护行李箱。马尔蒙、布鲁恩、杜洛克及拉瓦烈特也一起乘这部马车前去。约瑟芬走过来到他身边。拿破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说，她要一起去。阿尔诺气愤不已地走进大厅。他对拿破仑说：“督政府要你远离……法国却想要拥有你。巴黎市民指责你轻易屈从，他们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反抗过政府，难道你不怕最后民众反过来对抗你？”

有什么比民众更摇摆不定，更难预料，更不值得信赖的呢？拿破仑回答：“巴黎市民只会喊叫，不会付诸行动。他们心里不高兴，但生活也还算是幸福。”他微笑着，走了几步，又说：“如果我骑上马，不会有任何人跟随我。”然后，他命令道：“我们明天起程。”

1798年5月6日凌晨3点，他们离开巴黎。一路上狂风暴雨不断地袭击着他们。在马车内，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车子颠簸个不停，使得车内的人互相碰撞。约瑟芬睡着了。拿破仑两眼睁得大大的，似乎他根本不需要睡眠。他的生命继续往前推进，没有人能阻止他前进的步伐。他们决定走小路，不经过马赛，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土伦。但在前往洛克维的小路上，突然，一阵强烈的碰撞震动了整部车。

原来马车上方的篷布被一根强韧的树枝勾住了。他们只好下车把树枝清理掉。拿破仑刚往前走几步，就在他前面，霎时间，前面那座桥被暴风雨摧毁，散落到深深的沟壑里去。马尔蒙指着篷布上的树枝说：“这是上帝之手。”如果没有被它拉住车子早就摔成碎片了，他们也会粉身碎骨。拿破仑坐回马车上，喊道：“快走吧！”他必须坚决果断地朝着这抉择走到底。

行动的时刻又来了。5月10日，在土伦，他又看到了熟悉的湛蓝大海，阳光已经像夏天般炽热耀眼，白色的船帆与海天相衬，令人睁不开眼。从海军旅馆的窗口望出去，他凝视着这片景色，想像着地平线再过去的那边，那片埃及的土地，自从有史以来，多少伟大征服者在上面留下了足迹。他要踏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他披上军服，出去巡视船舰。他的小艇每次只要一靠近军舰，军舰就会发射两发炮弹来向他致敬。他现在是这整个军队的总司令，而五年前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上尉，他身上现在还留着土伦战役时感染皮疹的疤痕。

在这里，在行动中，面对大海，一切都变得比较单纯。就跟小时候的阳光一样透明。

他发表演说，“各位军官以及士兵们，两年前我开始率领你们。那时候，你们在热那亚河边，处在最艰苦悲惨的境况下，一无所有，只是牺牲、抵抗、忍耐；我曾承诺要停止你们的痛苦境遇，我带领你们到意大利。在那里，你们将得到一切……我不是一诺千金，实现了诺言吗？”

这股赞成的浪涛，这声士兵出自肺腑喊出的“是”，感受到这些，这才叫作生活。

他接着说：“那么，记住，你们为国家做的还不够多，而国家为你们做的也还不够多。我现在要带你们去一个国家，你们未来要开拓的地方，你们将会让今天崇拜你们的人更大吃一惊，成为国家期望中所向披靡的军队，为国家服务。我答应……”他停顿片刻，等大家安静下来。“我答应出征回来后，给每位战士购买百亩田地必需的费用……”军乐奏起。大家齐呼：“不朽的共和国万岁！”

5月19日凌晨5点，看着小艇慢慢远离海岸，拿破仑站在小艇栏杆边。约瑟芬向他挥手道别。他一直看着约瑟芬。她真的像她自己所说的，想跟拿破仑一起上船？还是，她明知道拿破仑会拒绝，故意这么说，让他高兴？他不想刨根问底，他宁可相信约瑟芬真想跟在他身旁，他要带着这个幻想离开。他转身看着外海，海上满布着军舰，180艘船等着在6点整开始放装备。抛锚停泊在离海岸数海里处的旗舰东方号就像个大堡垒一样，威武壮观，共有三层，每一层都装备有40门大炮。

拿破仑登上了旗舰，马上站在舷梯上。少校卡撒比昂卡下令船只张帆。海浪汹涌澎湃。13艘战舰乘风破浪，快速前进，后方周围跟着三桅战舰、通信舰及双桅横帆船。有几艘载过重的船只底部碰撞到海底。当东方号起航时，也碰撞到海底，倾斜了一下，然后才顺利出航。拿破仑一动不动地在甲板上站了很长时间，此时船队已驶向大海。他手里掌握着这34，000人的命运。是他亲自选择各分队、将领们和大炮装置。是他自己监督组成艺术与科学委员会，他要各位专家学者跟随军队出征。为了成功，必须做好滴水不漏的准备。

拿破仑转向站在身后的马尔蒙。他说：“我要用理性的标尺来测量我的梦想。”